周昀文扶额叹气,府衙师爷头都没梳好,跌跌撞撞跑进门来:“大人,大人,林大人不好啦!”
周昀文一下站起来:“林大人怎么了?!快说!”
师爷把一个布包给了他:“林大人得了风疾,需……需静养,这皇城司的事……这……”
周昀文接过那个布包,只手搓开结扣,杭州府知州的官印就在他手里。
他猛地一抖,玉印险些落地。
另一头,许知非还坐在盐仓门口,那些账簿她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装模做样翻了一本又一本,围观的百姓来了又走。
方离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扫了一眼还在搬仓的察子:“听说那林齐半夜起了症候,头晕手麻,话都说不利索,请了两位郎中来,开了方子,说是风疾前兆,需静养。”
“林齐是谁?”
“知州呗。”
许知非把账簿拍在桌上:“那他倒是病得挺到位啊。”
方离笑了一下:“那个周昀文本在衙门里瘫着,捧了知州的官印,兴奋得手直抖。”
“怕不是吓的?”许知非抬头看他。
方离摇头:“通判掌兵防、按劾、钱谷,样样要过手,样样做不得主。如今林齐病倒了,杭州府的公文都从他案上过,署名的手也是他自己的。他那是高兴、兴奋。”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告示,递给她,“刚抢的,皇城司副使缉查辽国奸细,奉令便宜行事,府衙上下一体协从。”
许知非轻轻接下,展开细看,冷笑:“这告示一贴,我们在杭州就畅通无阻了,但所有责任,都得我们担着。林齐在的时候,他办的事是府衙协从,林齐不在,他办的事……是我们要办的。”她把告示折成四方,“林齐不是病,是躲。他一病,杭州府的名是周昀文署,锅是皇城司背,如今杭州城就算炸了,也不是他的问题。”
方离即刻夺回去:“那就全撕了。”
“不撕。”许知非按住他的手,“让他们贴,还要确保贴满四门、码头、醉月楼门口。你再亲手抄三份,一份送到周昀文家里,一份送到府衙,一份……送到林齐养病的地方,正对着他家门贴好,没地方贴就立个牌子,反正一定要正对着他家门。每份最后头你都亲手加一句:‘有敢怠误者,以通敌论’。”
方离眼睛一亮,掩唇笑道:“你这是把他们全写上贼船。”
“他喜欢掌舵。”许知非抬眼,银丝面罩里声音冷得很,“不是很兴奋吗?我们让他兴奋个够。”
不到半个时辰,满城都看见了告示。
周昀文捧着新得的权柄还没看热乎,师爷又连滚带爬进门来:“大人,大人!皇城司的察子把告示贴到府衙墙根下了,满城都是!且末尾都加了一句:‘有敢怠误者,以通敌论。”
周昀文扶着案角,半天挤出一句:“他敢。”
“大人,”师爷快哭了,“那上面可说了要一体协从啊!”
周昀文腾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又坐下去。
许知非回了客栈,许云洲的琴,就在桌上放着。
她随手拨了几下,干脆就着记忆,捻出一曲《幽兰》来,比记忆里慢半拍。
方离从窗户进来,笑嘻嘻坐下:“周昀文都麻了,没想到许坊主点子这么多,还有什么没使出来的?”
许知非按弦收音:“林齐在,印是知州的,林齐病了,印从他手里过,公文从他案上过,将来若要倒查,每一张写着“协从”的纸,都是他画押。”她顿了顿,轻笑,“他当然要麻。”
申时。
城南土地庙旁,食摊里的一张旧木桌翻了过去。
吴瑾对面坐着个老婆婆,粗麻衣裙发白却干净。
桌子翻倒断了腿,她定定端坐,不为所动。
几只缺沿的陶碗摔碎在地,一桌好菜撒了一地。
“看就看,掀什么桌啊?”老婆婆眼皮都不抬,双手搁在膝上,脊背佝偻着,说话声调平缓却嘶哑,“官爷的银子香,官爷的麻烦也香。”
吴瑾把纸包打开,又掀开白布,不料力道太大,那些粉末几乎全部扬了出去,飘进了一阵路过的风里。
他整个僵住,脸上表情像要裂开,看着只剩一点残粉的白布,一动不动。
老婆婆鼻尖微动,眼里冷光骤凝:“官爷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吴瑾又是一怔,张了一下嘴,不知该不该答。
“元枫树籽混了陀尸兰花粉。”老婆婆抬眼看他,“好狠的手,这叫不腐散。元枫敛气,封住脉口,陀尸兰药力极快,能瞬间凝住肉身。人死了,血气却不乱走,七窍不会急着裂,尸身即便臭了也是端正的。”
吴瑾皱了眉:“还有呢?”
老婆婆继续道:“这毒可以做齐死时,叫人以为这个与那个是一道死的,是刚死的,是按你想的那个时候死的。”她抬起褶皱枯黄的手,扇了扇鼻头,“陀尸兰这东西,鬼市封尸巷才有。买主也只两种:一种过山运尸,不想臭在半路的,一种……不想让人知道,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断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