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瑾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放低:“若两味同出,在杭州,能从哪里走?”
老婆婆盯他半晌,笑了:“官爷这会儿倒像个办差的了。元枫树在杭州不结果,陀尸兰不入宋土。两味凑齐,还要熟手调封……醉月楼后巷,有一家不挂牌的香粉铺,明卖胭脂,暗里,给死人封口。”
吴瑾起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刹住脚,摸出一块银子丢下:“庙不用拆,嘴给我缝严实。”
老婆婆掂了掂银子,冲他走远的背影啐了一口:“小狼崽子,本事不大,比那银面爷还横。”
许知非坐在客栈里抚琴,该办的事都在办,她也装装样子。
有些装腻了,琴音开始在脑子里荡,已不知道自己拨到了哪里,双手就像自己在动。
吴瑾跨进门来,把早已空了的纸包拍在琴弦上,脸色又青又红:“元枫树籽,陀尸兰花粉,这叫不腐散,陀尸兰买自鬼市封尸巷,动手的人在醉月楼后巷香粉铺。许知非,我告诉你,我不是废物。”
他说得又急又硬,方离坐在镜前,闲闲“嗯”了一声,抽了一下腕带系绳,慢慢绑好。
许知非收了手,看着琴弦上细碎的残粉,淡淡道:“嗯,不是废物。”
吴瑾一怔,才发觉这屋里只有他在急,没有人与他一般,也没人在意他有多急。
“既不是废物,那就有个正经差事给你。”许知非站起来,抓了一张告示拍在他怀里,“带四个察子,守住钱塘门外那几个盐仓的后门。今晚不管是谁靠近,亮皇城司的令,直接拿人。你要是放走一个,那就确实只会嚷。”
吴瑾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他把那告示攥在手里,出去时还踢了一跤本就敞开的房门。
方离乐道:“坊主可比公子还会使唤人。”
“你少贫了,真不知许云洲怎会收着你,懒得很。”许知非声音低下去,“你早前一直窝在鬼市,知不知道那不腐散是什么?”
方离不急不慢,先去把房门关了起来,才与她说道:“不腐散稀有,多是鬼市为了做齐死时用的。那些刺客咬在嘴里,是要把死时做给我们看。如此说来,船上十六人,从踏进舱门起,就约好了要死在同一个时辰里,又或者,死在一个他们觉得合适的时机。”
许知非把纸包拿开,吹走了琴弦上的粉末:“许云洲说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可耶律乙辛应早就知道我身份了,不会想要我即刻死在外面。曾广寻若想拿到那本旧账,也不会那么快想要我死……那想要我快些死在外面的,就只有……”
“高滔滔。”
“可那些刺客不都是曾广寻留在船上的?难不成他还与太后有关系?”
方离坐回镜前,翻起兰花指照了照自己的脸:“那就要问问曾楼主了。”
日落无月,夜空黑得干干净净。
鼓楼底下一条深巷,多年没人挂过灯,夜夜只有一点豆大的光,闪在一家纸马铺的柜台后头。
老账房余伯夜夜忘了吹灯,趴在算盘上睡得很香,压着一本旧账,淌着口水,无知无觉。
那册账,封面写着“丁亥年花果出入目”,二十一年前鬼市参与了一次大火案,他带着账册,从汴京逃了。
巷子一头起了脚步声,沈青禾一袭青衫,身形已比在酒坊做账时轻减了不少。
侧边石墙里生了许多花草,露水在他过时荡落,通缉令上还画着的脸,隐入黑暗中,失了轮廓。
许云洲从另一头过来,步步无声,身上是白衣,料子柔软,白丝巾遮了面容。
两个人在纸马铺门口撞见,隔了三步,面对面。
“……许先生,”沈青禾笑了,语气像见了老熟人,“还以为您蹲在哪里扮女子呢,我这还要多谢您高抬贵手,赐药留了我一命。”
“你现在逃了的话,”许云洲淡淡道,“我就当你已经死了,如何?”
“本来是要死的,”沈青禾把袍摆露水掸了掸,“奈何心有挂碍。这不,知非果然跟我说她想要一样东西,让我务必抢先找到,亲自带回去。许先生,你说她是不是太会使唤人了?从小到大,使唤起我来,真是尤其趁手顺心。”
许云洲没接话,袖里手指蜷了一下,压了臂上一道劲。
“这旧账,是我的。”沈青禾往前走,伸手推门,“我答应她的,就一定做到,她想要的,我都会给。”
“你答应的是找到,没说找得到。”
话音落下,屋里柜台传来一声脆响,余伯一个激灵,脑袋磕在算盘上,朦胧中醒过来。
三人六眼,齐齐盯着那册旧账。
余伯眯着老花眼,看看左边青衫客,又看看右边白衣人,咧嘴一笑,把账册往怀里一抱:“二位都是识货的,这账嘛,二十一年前值许多人命,今夜嘛,”他伸出五根枯手指,“值五百两银子。”
“我出一千两。”许云洲把一个王楼木牌丢在柜台上,朝他摊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