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

“嗯？”

“你从进门到现在，”他声音低下去，“问了我四句话，第一句是账册，第二句是个不相干的老贼，第三句……”他顿了顿，“四句里面有两句是他。”

她手没停，还在翻页：“因为是我让他去的，我问一下，很正常。”

“正常？”他上前按住了那些纸页，“那我呢？”

“你什么？”许知非指尖停在了册子一角。

他不说话，她又抬起头：“嗯？”

他嘴唇紧抿着，像在极力压着身体里某些狂窜的东西，但就快压不住了。

许知非心里飞快过账，该推到什么程度呢？推到几分，他会失控，把心里的真话说出来？推到几分，他会转身走？他要是走了，后面该怎么办？

她算得很快，需点到为止。

“许先生，”她故意这样叫他，把手从书页上收回，慢慢说道，“账册是曾广寻要的，能换回汴京城乃至整个大宋的安宁。你是皇城司的副使大人，天子亲卫，又欠我一条命……”她抬眼看他，声音透过面罩，冷淡却清晰，“取个账册，好像天经地义？”

许云洲笑了一下，很短：“好，好一个天经地义。”

他绕着桌子走，走到她背后：“我让你拿了空心莲就回你的酒坊，你偏要升堂。我让你藏，你偏要到盐仓门口去晒太阳。我让方离看着你，你把方离使唤得比我还顺手。我给你金印是让你保命，你就拿它发八百里加急，把全皇城司的察子和勾当官往杭州引，”他停在她身边，俯下身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要救我，你用整个皇城司的规矩和所有人的饭碗给我织一张网，想兜住我的命。”

许知非心跳乱了一拍，眼神维持着油盐不进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他。

“副使大人想多了，我只是想尽些本分，不知道会闹得这么大。”

“尽本分。”他又笑了一下，声音里像有什么东西碎开，“许知非，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冷静，越是这样句句在理、步步有据，”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我越想把你锁起来。锁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谁也别想再看见你，谁也抢不走，沈青禾不行，耶律乙辛不行，高滔滔……算什么东西？”

他终于说出来了，他焦虑，极度焦虑，所以才用最极端的方式确保他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把她锁起来，这就是他最想做的。

“锁起来？”她仰头与他对视，“你锁得住吗？许云洲，你把扳指交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你把自己捏成饵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命摘了。你现在问我你排第几？”她站起来，逼近他，“你先把自己从死局里捞出来，再来锁我，我绝不反抗。”

许云洲神情怔住，定定看着她。

“你说我句句在理。”她声音平稳，像在念尸格，“那我也给你一句在理的。你的命现在不在你手里了，我发了公文，全皇城司都会知道，副使大人在杭州以身作饵。你死了，张勾当或其他勾当官会南下接管，第一个查的，就是我和你留在我身边的所有人。方离、吴瑾、沈青禾……林修……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许云洲，你可以去死，但你得先把他们摘干净。可你是摘不干净的，你一个人摘不干净。”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所以呢？”

“所以你必须活着。”她抬起下巴，耳边银链轻轻一晃，“不为我，为你自己心里那份大义，为你麾下心腹的命，为你爹的案子。理由我都给你列好了，挑一个顺眼的，信了就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也开始乱掉，忽然朝她伸手。

她下意识要退，却被身后椅子拦住了脚。

他欺身上前，贴得很近，却没碰到她：“账给你了，该出门了。”

他把桌上那册旧账拿起来，卷成筒状，塞在她手里：“但你别算错了。当年的债，是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连同他自己的手，绕着账册封皮握在一起，“我为了你，伤心而死。”他声音哑了，方才那些怒气褪了下去，眼里满是质问，像在问她索要什么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他不说话，又看了她一会儿，直起身来，把白丝巾重新系上，遮了半张脸。

他就那样走了，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

许知非握着那本旧账站了一会：“走吧，去醉月楼。”

方离还站在窗户边上，双手捂着眼睛，转过身来，打开指缝看了看，松了口气，才把手放下：“哎……我就该出去来着。”

运河支汊拐进去有一条水巷，戌时刚到，灯笼自乌篷船头升起，一片片倒影碎在船底黑水里。

橹声晃晃荡荡，水巷尽头有座三层小楼，面河而开，匾额上就是“醉月楼”三个字。

灯笼从一楼挂到三楼，许知非上了渡口，抬头望了一眼，又回头去看来路。

方离跟在她身后，也回头看了看：“沈青禾应该没什么事。”

“嗯，你去过里面吗？”

她没等他答话，自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