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没来过杭州,林呆子倒是来过。”方离跟上她,又看了一眼渡他们来的那艘乌篷船。
楼里比外面看着热闹,一楼满堂灯笼,光线从红纱里滤出来,人影在里面变得恍恍惚惚。
琉璃杯盘都在晃,碎闪粼粼,各处不时传来娇吟声、笑声、低语声,甜香腻人,压着一股陈年的潮气,方离跟在她身后半步,身板笔挺,目不斜视。
“这是妓院?”许知非低声问他。
“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酒楼呢。”方离答得很快,带着些嗔怨的调子。
“哦。”
“哎,不是,”他压着声音,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许知非的肩,“公子也没来过,我肯定。”
他郑重其事,朝她点了两下头,像在担保什么。
许知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一小丫鬟撩开一片纱幔跑过来,行礼引路:“二位贵客,楼主在雅间候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心里过了一遍准备好要说的话,那册旧账,她翻了一路,是真的看不懂。
《丁亥年花果出入目》,通篇是花果斤两:桂花五斤,梅子十斛,荔枝按颗计。
哪一味是人,哪一味是钱,哪一味是二十一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掉的人命,她根本不可能对上。
那账簿就像一本用暗语写的日记,字字认得,字字不知所云。
雅间门一开,曾广寻一身黄绸团花袍,亲自迎出来。
“副使大人辛苦,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楼主这般殷勤,倒让本座不习惯。”许知非在他对面坐下,银丝面罩里声调平平,“楼主这楼,是个好地方。”
曾广寻笑意不减,亲手斟茶:“许公子说笑……呃……是这样……”他话锋一转,也不耽搁,“楼中恰有一位亡人,横死三日,无人识得。公子既然赏光,可否屈尊,替小人掌一掌眼?”
死人?她熟……这人就没想让她喝这杯茶。
“带路。”她即刻又站起来,掸了一下袍摆,没在怕的,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尸体在二楼,空厢房里,一块木板上,盖着白布,布面是人体的轮廓。
许知非掀开一角,就着透进布里的灯光从头看到脚,确认是个死人,掀开了整张白布。
方离在门边站着,留意着里外动静,眉眼透着些媚色,扫过一眼那些帐幔里交缠累叠的身影,神情暗藏了些许嗔怪。
里头的死者是个男人,应该有四十来岁,很瘦,指尖有茧,指甲缝里有暗红的粉末,像是姑娘的胭脂里掺着点别的什么,耳窍有血。
“副使大人看看,”曾广寻站在一旁,语调沉痛,“这人耳窍出血,七窍俱损,死状与船上的几个刺客几乎如出一辙。小人可怕得很呐。莫不是那杀人的主儿,又盯上我这破败小楼了?”
许知非心里明白,他表面求验,实则想往许云洲身上拴绳子。
这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要拿账簿,为什么不自己派人去拿?非要让许云洲来做?
人死在醉月楼,死状像他的手笔,传出去,他这个不曾露过真容的勾当官手段残忍的名声又要坐实几分。
许知非翻开死者的眼睑,睑结膜上,可见细密出血点。
她又托起尸体下颌,颈部肤色发暗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衣领遮去了大半,灯从斜上方打下来,能略略看出一点。
“曾楼主,”她直起身,眼神极利,“这具尸体,本座替你还原一下他是怎么死的。”
“三日前,同样戌时前后。先用一条细绢,从背后勒住颈部,缢吊而起。颜面青紫,睑结膜瘀点成片,指甲乌青,这是活活勒死的,死前挣扎过。”
她抬手指向尸体渗血的耳朵:“耳窍这点血,是死后灌进去的。血只糊在外耳道浅表,色鲜量少,凝而不流。活人的血从鼓膜深处渗出来,是暗的,是慢的……”她故意冷笑了一声,“若是本座来办,死者必会前庭血管崩裂,只需一瞬,他必先晕得天旋地转,无需如此不雅……费力勒死……”
她语气嘲讽,将不屑演到最大,又看了一眼那张青紫的脸:“此人死时,耳朵好得很,他这辈子最后听见的,是背后那条绢带收紧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想等一个反驳,却没有。
“再说伪造手法。”她声音懒懒的,又再继续,“凶手看来是很想模仿本座杀人,却只听过传闻,没见过实情。他只知道本座琴音击震会‘耳朵出血’,却不知血该从哪儿出、怎么出、出多少。曾楼主,您让本座来看,是要问本座的罪?”
曾广寻盯着尸体直皱眉头,舌头似乎还在嘴里搅。
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知非又道:“曾楼主,这人即便死在本座手里,那也是给您留了余地了。本座若想杀人,这醉月楼里,尸首要比你想的再翻十倍。”她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往他面前买了两步,“这次就罢了,以后别拿这种脏东西……往本座身上栽。”
曾广寻短促一笑,双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许副使果然不好骗,那这定是潜逃的许家余孽干的,小人这就命人协同官府去拿她,也好解一解副使大人心头这口恶气。”
他说着退后一步,侧开身子:“副使大人请,曾某这便安排您要的东西来。”
方离朝她点了一下头,看样子门外是安全的。
她跨出门去,几个守卫在前引路,二楼东侧一个雅间光晕暖黄,她走了进去,刚坐下,便有新茶和小食端了进来。
曾广寻随后而来,看样子是在门外交代了什么事情。
许知非暗自留了心眼儿,确认方离就在门外。
房门关上时,屋里只有曾广寻和她两个人。
她手心有些冒汗,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言行要是有什么差错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
“副使大人,”曾广寻慢慢开了口,“东西……可带来了?”
“空心莲呢?”许知非把许云洲送来的旧账放在桌上。
曾广寻目光落在账册封皮上,端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在怕什么?
他伸手去翻,账册在两人之间摊开,一页一页,都是花果斤两,密密麻麻。
曾广寻越看,眼神越亮。
许知非看不懂,可他好像看得懂?
“好东西。”曾广寻合上账簿,指尖在封底上敲了敲,“不过……空心莲是曾某半生心血,亦是杭州鬼市众人保命的指望。这样,副使大人先把账册留下,容曾某……”
“曾楼主。”她打断他,“周大人那边已出了告示,有敢怠误者,以通敌论。今夜子时之前,你若拿不出空心莲来,你后巷那间香粉铺里,元枫树籽和陀尸兰粉两种境外之物,经的是哪条水路,运的哪家船,皇城司会一一查下去。每一条线都是通敌大罪,周通判大约也正愁没有功劳往上送,本座也不介意借花献佛。”
“你!”
“曾广寻,我不要你的铺子,也不要你的命。”她声音放轻了,说得通情达理,“我只要空心莲,换你鬼市的安稳如旧,这买卖,天底下没有更便宜的了。”
曾广寻盯着她看,半晌,笑了,起身走进内室,取出一只香囊来。
蜀锦面料,巴掌大小,金线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入手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