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莲,两年一开,这些年也用了不少,就这么点,要不要随你。多的没有,要命一条。”他把香囊抛在她面前桌面上,语气恳切,“曾某今日,是想交了你这个朋友,否则,我鬼市岂怕过你皇城司毒手?”
许知非拿起香囊,掂了掂,也不知真假,先收了起来。
她起身往外走,拉开门,没锁,暗暗松了口气。
“账归你,莲归我,美事一桩,告辞。”
她与方离原路离开,顺利得不对劲。
她想不明白,却也不好回头。
两人踏上乌篷船,离了水巷,灯笼一盏又一盏,随水退到身后。
方离忽然笑出声:“坊主,你方才那番话,说尸首要翻十倍,曾广寻那张脸,绿的!还有那句脏手脏脚,啧啧,公子听了要……”
“闭嘴。”
许知非把香囊取出来,小心拆开。
囊口系绳一松,倒出来的是一小撮干透的花瓣,红的,闻着甜腻,是醉月楼里那股味道。
最底下,是几颗木珠子,“哒哒哒”几声落在船板上,方离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许知非拾起那些木珠,也说不出话来。
耳边只剩水响,她想起又曾广寻那副嘴脸,气到:“调头!叫上所有人,掀了他的楼!”
船头传来一声轻响,那船夫竟不见了。
灯影里,落下个黑影来,察子的装束,双手托着一只乌木匣子:“坊主,公子让送来的。”
方离眼神一亮,上前接下,传给她:“打开看看。”他说着也皱眉头,像是与她一般困惑。
许知非收下打开,匣子里铺着绢,满是花瓣,新鲜的。
“这是……”
“公子说了,坊主速回京城,断不可回头。”
那察子说着一跪,眨眼便不知所踪。
花瓣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锋缓得刻意,甚至有些顿挫:“账送你,莲也送你。回你的酒坊,不要找我。”
许知非看了半晌,想起曾广寻抱着账册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方离了然道:“我就说嘛。公子这是扒了人家的楼,还叫人家给他带上门呢。”
许知非不大明白:“什么意思?”
他凑到她耳边:“曾广寻那本账是假的,那人确实是公子……”他把手横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与此同时,醉月楼三楼,爆出一声巨响。
曾广寻用那本账簿砸了一只琉璃花瓶。
纸都散在地上,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莲已取,谢楼主款待。”
运河边,许云洲沿河往回走,白衣白巾,脚步无声,走到第三座桥,暗影中转出一袭青衫。
“许先生。”沈青禾倚着桥栏,像是等了很久,“偷完东西在街上慢慢晃荡的,你是我见的第一个。”
许云洲与他隔着几步远,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找到余伯的?”
“药铺早就倒了,我问了几个旧人,摸到了同样是那年到杭州的余老头。”沈青禾挑眉,“怎么?许先生怕输?”
“上一次,知非告诉过我他在这里,我没信。”许云洲淡淡说道,“我比你早知道。”
沈青禾不屑:“那我还要谢谢你不信,我才有今日把她抢回来的机会。”
许云洲看着他,眉心拧了一下:“不过是纸马铺一局,不到一个时辰,你是不是快要憋出内伤了?”
水声拍在桥墩上,沈青禾厉声道:“余伯是我先找的,知非亲口交代,查小时候那家药铺,我一路追到那里,若不是没钱、打不过,你拿什么跟我抢先后?!”
“我拿刑部。”许云洲说得平静,“丁亥年军器监大火的案卷缺了一页。那一页我五年前就发现不见了,案卷上明明白白,军器监当年就知道管账人的姓氏。沈青禾,你查的是她给你的线索,我查的是我爹的命。”
许云洲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威胁:“这账,你不过找了不到半日,我找了好几年,赔了一条命……和一个心上人。”
“好几年?”沈青禾嗤笑,“找了好几年,还不是在我快要拿到手的时候,从背后劈我一掌才拿到?算什么本事?心上人?好可怜啊,她好像根本没有把你放心上!”
许云洲平静得异样:“纸马铺里,你喊的是‘我来得早’,可你到巷口时,我已在对面屋顶上等你了。我若不是看在知非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你信不信你连余老头的影子都看不见?”
沈青禾盯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得又癫又冷:“许云洲,账你抢了,莲你也抢了。你是不是觉得,把她身边的人和东西,包括春风酒幡,全都算计个遍,再把我算计走了,她就肯再看看你了?你不杀我,是不是也只是想买个乖?”
“她看你,”许云洲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漾出了那抹冰冷却温柔的笑,“是看一把用顺手的刀。看我,她不敢看。”他顿了顿,真的笑了一下,“这一点,你从来没赢过我,往后也赢不了。”
“你不过自欺欺人!她连夜八百里加急,不过是怕你死!怕你死,和要你,是两回事!你自己分得清吗?!”
许云洲想了想,点头:“沈青禾,你看啊,她从小到大用你的地方从不记账。你猜,她唯独跟我算得这么清,是不敢欠我,还是不敢欠你?”他表情认真得瘆人,一副循循善诱,娓娓道来的模样,就像真的在跟他讲道理,规劝他。
沈青禾神情僵住,呼吸开始发颤。
“再说,”许云洲声音柔下去,近乎残忍的平淡,“她坐在府衙堂上,扮的是我,全杭州城抬头看的是我的脸。你的脸……还贴在朱雀门那张通缉令上,赏银,二百两。”
刀光乍起,沈青禾欺身而进,动作很快,许云洲侧身避让,却只一瞬,他没有继续躲。
寒光带出了一串血色,许云洲整个人撞在桥栏上,面上白巾散开,落进河水里,飘了一下,很快被浪吞了。
他低咳了一声,肩侧渗出一道血痕,衣袖裂开一条缝。
沈青禾瞪大了眼:“你为什么不还手?!”
许云洲没有去捂伤,任由血色顺着衣袖蜿蜒而下:“还手做什么?”
“你打得过我!”沈青禾声音变了调。
“嗯。”许云洲认得很轻快,“打得过,才要让。”
“你故意的!”
“你说对了。”许云洲眼里满是兴奋,“你毫发无损,而我,伤成这副样子,是你干的,正好有理由赖在她门外不走。她看见我伤了,总会问一句。她问一句,我就能多看她一会儿。”
沈青禾难以置信:“你就为……就为了换她看你一眼?!”
“我拿命换的,岂会只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