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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千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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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子脸色变了,正要应声,她又道:“去查秀州赈灾的船。”

那察子即刻禀道:“公子,堤决之后,官船走溃口进的运河,赈灾的往下走,夹带的跟着往下走。香粉铺是明的,可有些线却是暗的。”

“去盯往上走的船。空船、粮船、押运回缴的船。东西要落地,落地就会有痕迹,回程的吃水线和舱底比去程好查。”

“是。”

察子拱手应诺,真诺假诺,她也不清楚。

她摸出一小锭银子:“寻个稳妥的仵作,把这几个孩子迁葬,单独埋,埋深些,做个记号。日后要验的。”

察子迟疑道:“公子,船……船是从北面下来的,卑职怕……。”

“灾是老天爷发的,”她翻身上马,“可拿灾当封皮的,是人。往下走的赈灾船里有什么,暂可不查。眼下,往上走的船,装了更要紧东西。怕就怕堤决了,闸口乱了,巡检自顾不暇,都水监又乱糟糟的。这时候的河,比城门好走,脏东西最容易顺着这样的水路混入京城。”

她勒马回头,土坡上,妇人已用那碎银不知从哪里换了半袋糙米。

她们面前的锅里终于有了东西。

小女孩还是蔫的,头歪在妇人肩上,睡得很沉,很乖。

许知非摸了一下怀里的香囊,那点若有似无的甜腻气味和上辈子解剖台前那个孩子身上的草莓味慢慢重合在一起。

以“为你好”为名的投毒,是最体面的毒,体面到毒发之前,受害者将学会道谢。

她攥紧了缰绳,忽然一阵昏沉。

许云洲放她自己回城,那这流民,是不是他算好了她会看见的?

她感觉到自己心里开始有种典型的应激状态。

他说的是:为了你的安全。

解剖学上,情绪是由边缘系统调控的,杏仁核的激活先于理性思考,这决定了“理解”与“不理解”在她身上同时成立。

认知层面她已经接受了如今的事实,但躯体反应还在滞后。

这不矛盾,这是生理问题,不是意志问题。

她知道不能沉溺于此,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默默剖析自己。

个人情绪必须让位于程序,委屈和恼气一旦任其积累,就会像失血一样,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虚弱。

短期看只是不适,但之后,判断能力会不可逆地下降,而误判的代价,对她来说,就是……死因鉴定错误。

尸体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改变死因,局面也不会因为她的委屈而改变走向。

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快完成那件事,许云洲嘴里所谓的……收网,验尸……

她手在抖,想着未知的另一半……空白,令人烦躁……

城门那边,流民排队按手印,队伍很安静,慢慢往前蠕动。

日头越升越高,及至午后,粮船抵港,漕旗半降。

船队最前,刘震安立于船头,官袍已发白磨损,脊背却还是直的。

他戴罪而来,比在京城时消瘦不少,亲自看着他们卸粮,态度是:一粒都不许撒。

方离倚在一个缆桩后面,盯的不是漕船,而是船尾那个打盹的更夫。

“那更夫是城里年纪最大的,是二十一年前从军中退下来的火头兵。”

一个察子是押司打扮,悄声与他说话。

“嗯,我一会儿看看他认不认识许大人。”

“他每夜子时必去偷口酒喝,回来时鞋底必沾着带细砂的泥,是醉月楼水巷里特有的淤土。”

“军中退下来的人,偷懒都要踩着点,”方离笑了一声,“消息传得这么勤,是活够了。”

入夜,他蹲在了水巷石阶下,乌蓬船和醉月楼的灯笼正好都照不到他。

楼里出来了一个伙计,双手提着食盒。

方离跟上他,伏在一处货堆后面,听见伙计与那更夫说话。

“货还安分么?”

“安分。对着时辰喂的软筋散,锁在顶层仓房里,与莲室真好相对。楼主说了,等贵客验过货,连同账簿一并交割。”伙计把食盒给了他。

方离退入灯暗处,绕到醉月楼对面。

茶棚里,曾广寻放下茶盏,与对面一个摇扇的人说道:“火候到了。”

那人背对方离,袖摆暗绣梅兰,低声道:“辽使的车驾一炷香后就到。只是账簿……这通敌的罪名,也不知压得值不值当。”

“通敌的是张缘清。”曾广寻抖了一下袍摆,“我恰好在此,顺手缉了几个辽国奸细,人赃并获。至于账本里,每一笔都是张缘清当年从军器监里带出来的血债。”

那人不说话。

“当年军器监失火,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工匠。案卷上写的是“走水”,可我弟弟,尸首没烧干净的那半个,被人用钝器砸碎了颅顶。那个张缘清,当年的事有他一份力,火起前一个月,他就把一批军械图纸的账做平了。火起后,他地宫百花楼里外翻新!你当许云洲为什么杀他?不管,闲事一概不管!”

他声音低下去:“我如今时常与辽人眉来眼去,所有人都巴巴儿看着。只要我们动一根手指,明日就有人说醉月楼与辽人勾结。所以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可那许云洲似乎不想把账簿给我们,还撬了咱们莲室的锁。”

曾广寻缓缓说道:“不管,由着他如何便如何。辽人来了,假账照给,反正他们不认得真本。空心莲的事我自会与他算清楚。找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非出现不可的人跟他们动手,我们不动。”

方离眯了眯眼,发觉他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唇角一勾,从侧巷攀上了楼阁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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