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杜川冷冷道。
贺兰柔满头黑线,不由纳闷他到底带了多少箭镞,方才那般阵仗,竟还有余粮。
此次不同,金吾卫用裹了油毡布的箭镞,官兵点火,他们搭弓拉箭,一簇簇火星划过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纵有白雪掩盖,依旧难挡烈火,树林噼里啪啦发出爆炸声,渐渐燃起熊熊大火。
贺兰柔压低身形,掩住口鼻,担心阿尔察的身体,方才把他暂时安放在白雪覆盖的逼仄洞口里,再烧下去,反而对他不利。
杜川颇有耐心等待,即使抓不到他们,也要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里。
圣上下旨,谁能抓到活着的西戎奸细,那就是大功一件。
如今天下太平,武将难存,他不想做一个靠祖父功勋和姑母荣耀的二世祖,他要建功立业,他要平步青云。
密林足足烧了一刻钟,阿尔察不想成为麦穗的负累,于是主动现身,“你们在找我吗?”
没有他,麦穗才能平安逃出去。
阿昭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救下他,证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他不能让杜川带走他,动身想要出手帮忙。
贺兰柔按住他,“别动。”抢过他的面巾遮住脸,束紧夜行衣。
杜川轻笑一声,翻身下马,“呵,终于忍不住了,随我拿下。”
金吾卫身形快如雷电,迅速包围他。
杜川下令,“留活口。”
“是。”
他们收刀回鞘,近身搏杀。
阿尔察恢复一点力气,尚且应付得过来,但不过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
贺兰柔见状不妙,又抽走萧晏安的软鞭,无声无息潜入后方,挥鞭击退金吾卫。
被偷袭的金吾卫,即刻掉头对付她。
贺兰柔扬手甩鞭,长鞭连环甩出,忽而直刺,忽而横扫,鞭啸不绝,她犹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阿尔察身旁。
阿尔察趁乱掷出匕首,深深刺中杜川手臂,他吃痛地捂紧胳膊,鲜血慢溢,很快变成深紫色。
“匕首有毒。”杜川晕死过去。
官兵乱作一团,急忙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声声呼唤道,“都头,都头。”
他们趁乱逃走,一路逃到悬崖边。
阿尔察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地,贺兰柔立马拥入怀中,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冷的身躯,不停摇晃他的身体。“别睡,我们逃出来了,我带你见医士。”
“没用的。”阿尔察拦住她,微微摇了摇头。
刚包扎好的伤口,经历刚才一场恶战,汩汩往外冒血。
贺兰柔忙不迭地脱下夜行衣按住他的伤口。
“小杜将军追不上来,你快走吧。”阿尔察推搡她,咳了一口血。
“你怎么办?”贺兰柔担忧道。
“我本该死在那场灭门惨案里,偷来的十年光景,够本了。”阿尔察终于能释放内心积攒的情绪,他笑得从容,笑得悲凉。
“我一生为皇室效力,家人却尽数死在皇室手中,可怜可叹。麦穗,我踽踽独行,你是我人生第一个朋友。”
“我们才见过几次?”贺兰柔垂眸,她担不起这一声朋友。
“有的人只见一面,便能托付生死。”阿尔察断断续续说道,“你是不是在找大燕内应?”
贺兰柔愣住,他怎么知道?
阿尔察瞧见她的反应,自己所料不差,每次提到大燕内应,麦穗冷漠的神情会出现一丝裂缝,她明显在意此事。
或许,旧王派她来不是为了刺探贺兰郡主情报,而是为了找到大燕内应,拔掉新王毒牙。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晏安,仍怀疑他的身份,颤抖着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缓缓拢紧她的手掌,紧攥成拳。
贺兰柔心头微动,低头望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有何心愿未了?”
这是她最后能帮上忙的事。
阿尔察回想过往种种,犹如一个提线木偶,有何资格许愿。
他唯独放不下多年前的家人,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身,家人尚未入土为安,而今自己又客死他乡,令人唏嘘。
留麦穗一人回乡,终是他食言了。
他不敢奢望麦穗能带自己回乡,无言望向天边,轻轻伸出一只手,又下雪了。
忽然觉得,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最后一刻是和麦穗一起渡过。
阿尔察昂头想和她说话,奈何没有力气。
贺兰柔立马俯身凑近,轻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替我自由。”阿尔察一字一句道。
贺兰柔握紧他的手,不禁悲从中来,冲他点点头。
阿尔察勾唇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手也松开了。
贺兰柔轻轻拥住他,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又沉又闷,未发一言。
零丁雪花变成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在人身上,贺兰柔长舒一口气,郑重许下诺言,“阿尔察,放心去吧,我会替你报仇。”
她拿出暗哨一吹,丹鹤及亲卫现身。
“郡主。”丹鹤扶她起来,捕捉到她脸上稍纵即逝的悲伤,心情复杂难言。
“带走。”贺兰柔恢复平日里的冷漠。
丹鹤亲自蹲下身背阿尔察。
萧晏安上前一步,“阿昭,我……”
话未说完,亲卫迅速拔刀围住他,脖间横着几把冷刀,泛出森然的寒光。
只要往前一步,立马取他性命。
贺兰柔没有命令亲卫放下刀,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跨过两人一起走过的山河与岁月,脑海里回想苏廷年的话,生出恻隐之心。
“走吧。”她转身离去。
亲卫收刀跟上,眼神无声警告他,不要逾矩。
萧晏安跨出的脚步又收回,他当然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只是想见见阿昭罢了。
见到便也心安了。
她活着回来了。
一路上,贺兰柔沉默不语,回到王府后,只是安排侍女沐浴更衣,其他事留到明日再说。
丹鹤安放好阿尔察尸身,派人暗中盯着萧晏安,不能让他影响郡主大计。
倘若他坏事,届时,若郡主舍不得动手,他会亲自灭口。
贺兰柔平躺在床上,久久凝视着那只留下字迹的手,虽然已洗掉血渍,但却隐隐作痛,仿佛刻进了她的皮肉。
丹朱点燃安神香,放下床幔,无声离去。
贺兰柔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宛如春日清泉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