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同位体只剩骨血,平宣帝高坐明堂,衣摆处连一丝血迹也无。
他瞪着地面的狼藉,目呲欲裂:“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平宣帝神情癫狂,不敢相信眼前这帮人就算没有魔法了也一样的强。几万年的固步自封早已让他忘却了当年原长岁神兵天降时的惊鸿一剑,在逐渐扭曲的记忆中,他对原长岁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亘古不变的容颜。
哪怕时间老去、沧海桑田,他也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看似无欲无求,实则贪心至极的眼睛。
闻千春一剑穿透他的心脏,全身唯一一处还有痛感的地方此时传来呈几何倍数增长的疼痛。平宣帝呆愣地看向胸口的剑,那剑熟悉又不熟悉,记忆中的某个阴雨天似乎也有这么一道剑光,自天边而来,穿破了敌军的阵旗。
眼里的酸涩快要溢出来,这一刻脑中的那一幕竟然比一箭穿心的痛还要更甚。
几万年的痛苦等待,直到现在,阵法快破了那人也没再现身过一次。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平宣帝用力握住闻千春的剑,缓缓抽/出:“我不接受这种方式的消亡。”
下面还在打,郁还息跳到杨幼穗背上,借力踹开一个同位体。杨幼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借力借得差点一命归西,肩胛骨明显肿了一块,她用力捂住,恶声恶气:“你他妈的!郁还息你他妈的!”
郁还息还在跳,似乎是把这些人当成了跳一跳里的方块,她穿梭在各个人的背上:“抱歉朋友们!但是半空这只偷袭的蜘蛛我得给它个好看!”
商万重闻言才看见隐没在阴暗处的黑色蜘蛛,那蜘蛛无比巨大,像一座小山,全身没有一丝毛发,光滑得可以在上面滑滑梯。他头皮一麻:“这蜘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怎么知道的?”
郁还息还在空中旋身,姿态优美得像是跳了一曲芭蕾。她躲开蜘蛛吐出的浑黑毒液,一脚把王为洲的同位体踹过去。听见商万重的问题,她头也不回,脚下踩烂一个【纪元啸】的头骨,恶狠狠地说:“都怪纪元啸!!”
正和【郁还息】相亲相爱的纪元啸闻言不满:“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怪我?”
郁还息更气了:“要不是你,我和商洛怎么会被那只死蜈蚣吃掉?!”
一瞬间,场上的气氛暗流涌动。顾臻脚下一滑,剑尖差点戳到伏流屁股,廿载雾眼镜滑到鼻梁上,仓促躲闪间根本没时间推;商万重抬眼望向闻千春的位置,被身后戚白水踢出来的头骨差点痛击。
杨幼穗柳眉倒竖,恨不得把纪元啸这油嘴滑舌的男人给撕了:“纪元啸。”
所有人都以为是纪元啸本人,受害者此时真的欲哭无泪了:“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的同位体?”
郁还息心中明白,纪元啸再怎么蠢也不可能干出这事,现在说出来总比事后说要强。嘴上没放过他:“回去给我和商洛买一个月饭。”
商洛在最东边和自己的同位体打得火热,根本没空听他们说了什么。不过这句话她听得分明,听到了重点,借着闪避的动作递给郁还息一个肯定的眼神。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帮人插科打诨也不知道换个时间。廿载雾默默腹诽,伸手挡住伏流头顶的毒液,有些无语:“这么莽干什么?”
伏流在战场上左突右撞,像颗无与伦比的炮/弹。他揽住廿载雾的脖颈,嘴唇离后者的耳朵很近:“嘘……我在找阵眼。”
他伸手,廿载雾低头一看,是闻千春的血,被装进了一个小瓶子里。
廿载雾不太喜欢和人亲密接触,没想起来推开伏流。他顺着身边人的力道微微弯腰:“在哪呢?”
伏流没找到。这一场混战下来,别说阵眼了,连自己人都快搞不清楚在哪里了。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会不会有同位体冒充?”
廿载雾看他:“会,也不会。”
同位体不当人已经很久了,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是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温度、空气、呼吸、生命……才是横在他们与活人之间的沟壑。已经忘记的那种鲜活的感觉,只靠信念演出来不觉得假吗?
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那干脆别去做了。
别带着无底的心虚去干那件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事情。
上方。
平宣帝还在笑,声音嘶哑,身下的蜈蚣半死不活,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轰地一声,蜈蚣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身躯落地,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如河,如海。
龙椅被镶嵌在蜈蚣的头上,相连的部位是不详的紫色。蜈蚣倒了龙椅却没倒,犹如平宣帝这么多年偏执的执念化形,固执地矗立在那里。
平宣帝伸手摸进被闻千春捅出来的豁口,摸到了里面的心脏。那团单手就能握住的肉团已经没有了温度,甚至连血都欠奉。萎缩的神经和血管像团乱麻堆在空旷的身体里,干瘪的肌肉薄如纸片,连最坚硬的骨头都一碰就碎。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在自欺欺人的美梦中苏醒,直面自己身体的变化。
曾经雄伟壮硕的身材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剩下的只是一副空架子和依旧活跃的大脑。
平宣帝攥住沙砾般的心脏,垂下头。
闻千春最后看他一眼,飞身跃下蜈蚣的头,落在了商万重身边。
“他死了?”商万重问。
闻千春说:“快了。”
幻梦的泡泡被戳碎,平宣帝没办法再躲在白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