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然摇头，但把头偏了过去：“你看错了。我只是被梦魇住了。”

“哦。”她没再问，看了看不远处碎了一地的茶壶，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问：“药在哪？”

漠然指了指床脚，放了个药箱。

他坐在了凳子上，等着张一珂拿起药箱过来，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怕打雷。”

“这有什么呀。”她自幼都是被周围的人小心呵护的，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这近日开始照顾起漠然，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连红姑都在感叹，张一珂远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漠然似乎是自觉吃足了张一珂的性子，他故意那天无意中说起自己怕雷的事情，不过是想找个夜深人静理智缺失的情况，对张一珂再多要求点东西。

左右他都没什么可失去的。

漠然看了看自己的脚，张一珂小心翼翼蹲着帮她擦洗着伤口，又用纱布缠了起来，他不喜欢太笨的女人。

但这个女人，好像笨的又和别人不太一样。

张一珂弄完放下了他，看着漠然的眼睛，说得无比诚恳：“你有什么想得到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漠然愣住。

张一珂却是满不在乎的坐了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在不怎么脏。

漠然已经恢复了他谦谦有礼的样子，他说：“怎么会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就没意思了。”她扶了扶自己的鬓角，刚才跑了一圈她的发髻有些松散。

漠然的心里走了七八个想法，没想到张一珂如此直白，他也没察觉在他眼里如此蠢笨的女人，竟然会能看出自己的计划。

连武林盟的众人，一开始都没意识到他真实的样子。

张一珂说：“我从小和恶人打交道，什么样的没见过？哦，好人倒是见得少。”她笑了笑，一番话说得极为坦诚，并不觉得自己这些话会给漠然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她歪着头看着漠然，烛光跳跃，她又盯着那个烛光，说：“我是被保护的很好，但是我不傻，漠然，你将我引来这里，是有什么要与我说吧。我不是将令牌已经给你了，我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你尽管说。”

漠然的表情将将开始有些回过来，他用了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既然知道我想利用你，这几日为何还要做这些事情？”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乐、意！”

倒是像她，一片赤诚之心，不管你要不要，不管你如何看待，她只管将心剖了捧在你面前。

漠然沉了沉，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先前准备的一堆措辞，如何诱骗她，如何引诱，似乎通通都要失灵了。

他感觉自己突然好像赤身毫无遮掩的出现在她面前，而原本的他是如此的低劣，卑鄙，甚至渺小。

他如此不堪，甚至连他自己都会时不时唾弃自己。

但是她……

“对我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他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换张一珂有些微怔，她有许多疑问，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他的一切。

他记忆中，自己小时候一直在逃难。

似乎去过许多的地方，每个地方短暂停留不久，要么是被人用大棒子赶走的，要么是因为饥不果腹又再次踏上下一个地方。

他趴在那快要腐烂恶臭的稻草堆里，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块，这样的姿势能让他更有安全感，减少动可以让他少消耗，这样就能省下饭给母亲吃。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真的真的睡着了，朦胧间他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不敢睁开眼睛，又怕梦空了又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半生不熟的茎状物喂到了他的嘴边，他大口的咀嚼着，涩口又有许多粗粝的口感，吞咽的时候只敢小口小口的吃，为了让食物能多停留在嘴里多一些时间，也为了别因为呛到浪费一丁点食物。

他朦胧间感觉有人在喂自己，逐渐感觉这似乎不是梦。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了慈爱的母亲，她摸着他的头。

他不敢吃了，将还有半个推到了母亲面前，说：“娘吃，我饱了。”

母亲摇摇头，说：“我不饿，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他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问：“娘，我们要逃到什么时候啊。”

似乎是被这句话刺痛，他母亲也被问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否还有尽头。

她久久的，未说话。

他从母亲怀里挣扎出来，本就纤弱的母亲，如今手腕上几乎只剩下了骨架，他将食物放到母亲面前，说：“我错了，娘亲，我再也不问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好的。您吃点吧。”

她点了点头，似乎用尽了身体所有的力气。

手里半个不知道从哪里挖出的野生的芋头，被母子两捏在手里，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到最后，她也没能吃上这一口。

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波村民，非说他们母子偷了东西，尽管他们将那半个野生的芋头放在众人面前，他们也只会说他们已经将其他吃完了。

乱世之下，哪怕是这么一点点食物，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母亲被其中一人的锄头打到了脑袋，鲜血直流，瞪着眼睛就这么看着漠然，不知道是想让他跑，还是因为被冤枉后的怨恨。

她再也没能起来。

村民凑上前发现后，四散逃开。这里又只剩下了他们母子，这里除了腐烂的稻草味，又多了些鲜血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