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们进了船屋,俞桑竟还在搓衣裳。
“婚前几日就不必做这种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做!”一人扯过俞桑手里的湿衣,另一人端走她面前的洗衣盆,一张干布裹住她的双手,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顺势套上手腕。
俞桑地被一群婆子按在床边,眼睛无所适从地看着那盆子,一条银项圈挂在胸前:“看呀,不愧是铁匠家的,银镯子尺寸正好,银项圈看着小却是实心儿的,把新娘脖子都压弯了,日后定是对和睦恩爱的小夫妻!”
婆子们哄堂大笑。
繁衍是渔村大事,布置婚事更是正当。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敢挺直腰杆、肆意欢笑。
为了沾喜气,婆子们每个人都头簪海人花,涂着红脸蛋、红嘴唇,咧嘴大笑时分外滑稽,俞桑噗嗤一笑,又立刻捂住嘴。
婆子们把她的手拿开:“笑,笑就对了!这是大喜事,这日没好意思笑,日后要后悔的!”
众人簇拥上来给俞桑绞面,绞掉脸上汗毛,吹了一吹:“夫妻美满,多子多福!”
闭着眼睛,俞桑想,扶桑习俗亘古不变,那么,她的母亲也曾经历过她今日经历的一切,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呢?
娘亲活泼爱笑,绞面时肯定会笑着直求饶。想象中,那喜悦的画面像浸泡在如梦似幻的金粉中。
一个人给她双手淋上椰油:“日后手巧,勤劳能干!”
俞桑揉搓着双手,脑海中年轻的母亲也羞涩地揉搓着双手,母女两个似乎隔着时空,共享这同一份喜悦。
一个人来检查新娘给新郎绣的花荷包:“呀,不用再巧了,现在就已经够巧了!”婆子都围过来,称赞俞桑绣出的鲜花栩栩如生。
“我娘当时给我爹准备了什么?”俞桑问。
“你娘最会躲懒了。缝衣不会,洗衣不肯,按说是没人要的。她自己磨豆子,做了碗豆腐羹,雪白白颤巍巍,堆得冒尖儿了,泼上红油,撒上拌菜、香菜。那么烫,你爹吃得狼吞虎咽,都不肯让别人尝一口……”婆子们看着荷包,顺口就答。突然,她想起这婆娘是怎样一个存在,闭上了嘴。
另一人生硬转了话题,“新娘子,快来试嫁衣裳了!”
俞桑顺从地走来套上嫁衣,仿佛方才没有发问。婆子们抚摸着嫁衣上的珠贝,下一刻,手从珠贝抚到了俞桑粗糙微黑的脸上:“还好,没随你娘。你是个勤劳踏实的孩子,咱们扶桑女人,比靓有什么用?还得看谁能踏实过日子。习得那水性杨花的坏毛病,连亲人都骗,海神都看不过眼去!往后你勤劳过活,海神会保佑你越来越好。”
俞桑低垂着眼,一点头,嫁衣上满当当的珠贝叮当作响。
“别与你爹置气,再好的男人遇到那种事,脾气能好?瞧这些珠贝,都是拿命换的,得攒多久才能攒出来!这是我们扶桑最华丽的嫁衣,他心底疼你,只是说不出口。你要对得起这份心。”
俞桑支着手一动不动,如一尊艳偶。嫁衣上沉甸甸的珠贝,每动一下,都让她听见一颗颗沉默的苦心撞碎泣血的声音,沉重难忍:“我试好了,帮我脱下吧。不要撞坏了。”
*
“扶桑筹备婚事大约需要两日。新娘要从两日前开始,沐浴、编发、敬谢海神,斋戒断食。”
“斋戒两日,除了新娘,其他人也需要一起斋戒啊?”定嘉端着碗问。
站在门口的船长闻言捋须,不悦地打量这少年。
村人不喜外来修士,但看在他是俞家的客人,又年纪尚小的份上,还是解释道:“原本不用,但因这婚事抢在海神娶妻之前,为表感激,全村断食两日,这是规矩。你们虽是外来人,也要入乡随俗才是。”
“那……苏厨娘住在哪儿?我去找她。”定嘉问。
“厨娘一早就离村了。饭是绝对没有的!”船长严厉道,“吃一点晒干的野果子,我老头子都能做到,你更饿不死!”
“可是……”定嘉看看碗,目光挪向船长背后,屋里时而闪过的白影,心跳差点跳出嗓子眼,“可我们没有野果怎么办?”
今日一早,定尘说要潜进船长家里寻一样东西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莫说两人从来没偷过东西,扶桑渔人住着狭小的船屋,就算定尘有御风之能,里面乱七八糟堆满杂物,岂是好翻找的?
定尘立在树梢上几番尝试,整座船屋被吹得轻轻晃动,果然不行,他身形一闪,竟从吹开的窗户跳进船屋里。怕他被发现,定嘉只好赶紧来敲船长的门。
“孩子,端着空碗到别家门口,那是要饭的意思!”船长拐杖一拄地,转身进屋,恰没看见躲在角落、悄无声息的定尘,他搬开神龛,打开下面的盒子,在里面摸一把干果子,出门丢进定嘉碗里,“你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做点不招摇撞骗的营生。”
屋内,定尘瞥见盒子里晒干的海人花和竹牌,不动声色纳入袖中,又把盖子复原。
定嘉余光看见船长身后,定尘颔首,赶紧点头道谢。
“老伯,我还想问一句!”眼看船长要回头,定嘉叫住他,“海神娶新娘,保了扶桑七七四十九年的平安,那四十九年之前呢?可有风浪?”
咚的一声,是船长的拐杖不悦叩地的声音。显然外乡人的质疑犯了船长的忌讳:“不是四十九年,是四百九十年。”
“四百九十年?”
船长道:“有扶桑之始,便有海神七年娶亲的规矩,已经快五百年了!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扶桑之人,皆是海神后人。小子,无事回去好好修行吧!”
门咚的一声关上,定嘉见定尘已脱身,从树梢上跳下,对他嘟囔道:“海神的后人……师父不是说凡人都是伏羲和女娲的后人么。”
“喂,那两个修士!”
两个少年从没做过不问自取的事,虽然得手,骤然听见身后童稚的喊声,生怕露了马脚是,肩膀都是一颤。
船长的小儿子跑来,好奇看着眼前僵立的两个白衣道士:俞桑姐姐托我给两位老爷带话!”
定嘉松了口气:“什么?”
“俞桑姐说,请二位道长在她出嫁前出手,还她一个清净婚礼。否则,等她进了铁匠家门,就管不了娘家的账,也管不了俞老三结不结银子了!”
*
“渔家女年纪不大,市侩算计得很,还敢威胁我们。”回去以后,定嘉慌忙画符。定尘让他把几百符纸全都填上颜色,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么多符,毛笔都蘸秃了,时不时抹一把汗水。
一抬头,定尘雪白道袍铺展在地,借光一字排开从船长家偷出来的一沓竹牌,一片片竹牌上镌刻有女儿的家庭,海神新娘便在此间诞生。他挑出“俞老三”家,又找出了俞桑和俞鱼的名字。
这便是当年花签,为保公平,平日由船长保管,存放家里。
定嘉道:“第一次出门化煞,没想到就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形,累得师叔几次摘下面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定尘不语,露出来的一点侧脸与脖颈洁白如瓷,在窗光映照下白得生光,不似尘世中人。
定嘉已习惯了他的安静,小时候在村里,他娘总背地里叫定尘“阴间人”,如今看来不无道理。定尘自小不笑、不闹、少语,时常魂游天外,家人以为中邪,后来童言无忌,村人才知,定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是被那些东西吓的。
村中老秀才传言,说能见鬼之人,是地府的逃犯,本是不配投胎做人的。若让鬼认出来,就会被鬼差抓回地府,这样的小儿往往过早夭折。而定尘小小年纪便懂得不回应那些鬼,可见心机之深,这便坐实了他幼小的皮囊里藏着逃犯之说,村人从此敬而远之。
定嘉不信这套言辞。
他和小叔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定尘聪颖早慧、敏锐善察,除了会像大人一样照顾他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个性豁达柔顺。幼童拿石头打他,他不会打回去,定嘉愤愤不平,定尘道:“若是出于恐惧的攻击,而不是恶意的欺凌,便不必反击。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被鬼纠缠的理由,又何况世人呢?”
“那些鬼都说什么?”定嘉好奇。
定尘笑道:“鬼与活人一样,仔细聆听他们说话,还有喜怒嗔痴。有一日我看见一个布衣女鬼,坐在床边哭泣,自称是我去世的母亲。”
定嘉“啊”了一声:“是祖母?她说了什么?”
小叔的母亲、他的祖母生定尘时难产死了。定尘没见过母亲,所以不觉悲伤,因为长日寂寥,和鬼对话竟也不怕,提起鬼来,竟比提起人更加亲切:
“母亲告诉我,‘怀孕时梦见两颗很大的夜明珠从云层降落,砸进屋内。这一切都怨我,先后生下一对有明珠之心、被鬼神觊觎的孩子,害你们坎坷受屈。’
“母亲啜泣不止,我便劝慰母亲的鬼魂,大哥虽也能见鬼,但情况比我好多了:他已和大嫂生子,定嘉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了;您说大哥明珠转生倒是真的,他已考中秀才,若在乡试中再功名,您便可以安心了。至于我……我总可以活下去的。”定尘不解,“有一个孩子过得好,难道还不足够吗?”
“然后呢?”
“母亲一味地啼哭不止。”定尘道,“我追问她,她才哭着说,‘你大哥马上有难了!’”
定嘉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