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母亲就消失了，我在睡梦中慌忙追着她去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看见幽烛荧煌，判官执笔，惊愕地坐在长案后面瞪着我：有这种能力，并不是你乱来的理由，若你不能通过考验，将会零落成泥、魂飞魄散，还在这里得意什么？鬼多说的话，不能告诉人，否则必生祸端。然后他手一挥，我便回来了。”定尘把发丝拉起来给他看，定嘉惊愕地看见定尘的垂髫染上霜白，宛如警告——再掺和鬼事，真的会死。
“下月父亲就要随乡长去乡试了，难道乡长害他？遇到盗匪？车陷水里？”只有同是孩童的定嘉把他的话当真，“怎么办，我得提醒下父亲！”
定尘犹豫了一下，实在不知荒诞的梦该不该信，想到大嫂对自己嫌恶的眼神：“那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晓得！”定嘉说，“若父亲实在不信我，我可以装病。”
定嘉通过装病误了父亲上乡长的牛车，父亲只好留在家，等着考试日期临近。
那一个月无事发生，窗外下雨，不得外出，他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彼时他们天真的以为真的避过了祸事，相视时免不了沾沾自喜。
定尘悟性极高，诗文过目不忘，文章无有不通，连大哥都惊叹不已。可定尘并不自夸，总是自己学会了，再辅导定嘉的课业。
定嘉心想，倘若后来没有出事、父亲没有惨死，也许他和小叔两人都会读书入仕也不一定……
那件事，还是改变了两个人的个性。
离家时，定尘收拾着行李，对着哭泣不舍的他道：“我这样命格，读书入不了乡选，做工找不到师父，耕种分不到田地。也许做道士捉妖，是最适合我的路。等攒够功德，还了业债，说不定可以不连累尘世中人。你好好读书，给大嫂养老送终。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定嘉哭得更凶了。他在哭另一件事，哭自己胸膛里跳动的定尘的心，哭小叔因为虚弱变得苍白的脸，哭他从一个从不介怀谣言的人，变得认命。
“别哭了。”定尘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替他擦干眼泪，“你看，师父替我打了一张桃木面具恫吓鬼物。隔着面具，我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只要不取下来，就不会影响性命。”
十年后母亲去世，定嘉也来清一仙宗做道士。
定尘已做了十年的道士。十年不见，亲近之中，已然添了陌生。定尘时常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与他同行同寝，恐给他带来厄运。
听说定尘手上功绩累累，也听说他对妖物从不容情，听说他的话变得很少。他仍然柔和，但对缉妖以外之事漠不关心，没有了好奇。定嘉觉得，定尘心底始终埋藏着自厌和悔恨，日复一日、经年累月，在心里凝成个带尖刺的结。他做道士恪尽职守，甚至不吝摘下面具，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倒视捉妖重于自己的性命了。
只有在缉妖的时候，他很专注，也很有耐心。他忘记自己是被选中的罪孽之魂，只当自己是渡世的人。
譬如现在，雨滴坠落，定尘研究完竹牌，拿着几根竹篾编笼子。雨滴混合着定嘉的声音入耳，尘世的悲欢离合就这样编织缠绕在手下，相互矛盾，又难舍难分，各有道理。
定嘉道：“这俞桑偏要赶着我们动手。这俞老三也是着急，非得赶在俞鱼出嫁之前嫁大女儿，累得我们没饭吃……”
定嘉道：“苏厨娘怎么一大早就出村了，不会逃跑了吧……”
定嘉道：“俞鱼真这么厉害，需要这么多符纸……”
定尘的手指在竹篾中穿梭，他的手指比寻常少年更修长、更柔软，仿佛笼着一层静谧的月色，如观音拈花，在这重复劳作中展现了念咒似的韵律，不知不觉令定嘉看入了神，心如沉璧，笔锋如刀划破符纸，符纸“咔嚓”一声冒了火花。
“高级符咒！师叔，我竟然画出通神符咒了！”定嘉吃了一惊，拍打着衣袖上的火。
定尘回过神，拎起一只编好的竹笼：“你在此处等我回来。”
“可符咒还有那么多没画完……”定嘉大惊，“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厨娘回来。”话音未落，窗户大开，定尘已经不见了。
……
镇上店铺林立，卖瓷器的、卖香粉的、卖饼子的同时吆喝，喧闹繁华，苏奈却顾不得左顾右盼，步履如飞。
冯婆子一路提裙小跑才跟上她，纳闷地撩了撩眼皮，“你不是害怕修士，打死都不去修士家里做厨娘，怎又突然如此积极？慢点、慢点！”
“养家不易，也没有别家要厨娘，修士就修士吧。总好过新娘出嫁，奴家无处可去的好……冯婆子，谢谢你！”苏奈面无表情说着，心中却想，还不是因定嘉道长身边有那尊煞神，实在可怕……
万一动起手，被赶出俞家，她总得有个庇身之处。
本想蛊惑定嘉，带她去清一仙宗找现世镜，有那个定尘在，这条心也死了大半。倒不如想想别的办法。若能认识别的修士，说不定更快！
想到此处，苏奈眼珠微转：“冯婆子，你可知你介绍这修士是哪门哪派的修士？”
“什么门什么派的，我一个老太婆怎弄得清楚！”冯婆子把苏奈一把拽进一家客栈，“这里！”
客栈雕梁画柱，一进门，便有丝竹入耳，香风扑面，呛得红毛狐狸接连喷嚏，捂着口鼻左顾右盼，那飘落到脸上的道道纱帘，是绣了花的鲛纱，昂贵轻柔；地上的地毯，乃是驼毛织就，还带着毛味。苏奈道：“他们住在这里？这一晚上得多少钱哪……”
“这是扶桑最好的客栈。早跟你说了，修士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他们……”
“不想找人就别找！”楼上突地下来一个气冲冲的女子，从苏奈和冯婆子中间挤了出去，冯婆子又靠过来：“便是一年到头住在这里，也住得……”
谁知楼上又先后下来两个骂骂咧咧的女子，再度将两人挤开：“看着软和，实则挑剔，抠门至极，就那么点工钱，却要做那么多事！”
“而且还要专要那貌丑无颜的，不过一个妾，不好好伺候正妻，却在家里作威作福，把男人看得死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这胖厨娘有几分姿色的，这不是侮辱人吗！”
“早知伺候病人我就不来了。看那女人就剩一口气的样子，谁敢碰呀……”
“看她也不是真心想要厨娘。这女人打得如意算盘，万一正妻给送走，她是高兴了，厨娘却倒霉了……”
听得几人骂声，冯婆子脸色变了，眼珠犹疑转向苏奈娇艳的脸。苏奈也停下步子，幽幽看向她：“她们不会都是来聘厨娘的吧？”
“不知道啊。”冯婆子嚅嗫着。又下来一个人。
苏奈急了：“你不是说那修士的贵妾很好相处！”
“我看着她的确温温柔柔，人也漂亮……”
红毛狐狸心里打了退堂鼓，刚想折返，二楼雅间门口的丫鬟却眼尖，看见了她，叫她过来。苏奈刚一靠近，丫鬟就把一碗茶水塞进了她手里：“你是来聘厨娘的吧？等上一个出来，你就进去，给明姨娘奉茶。”
见过太多人，丫鬟一脸麻木。
明姨娘……
苏奈捏着茶盏，正思忖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耳尖一动，便听见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出来，十分熟悉：“你是个麻利的，可惜太年轻，还没成婚，不太会伺候人，你不合适。”
红毛狐狸眼中一亮，捧着茶盏在门口叫道：“奴家成婚了，奴家合适！”
屏风背后，穿丝绸彩衣的女子坐在高背椅上，手捧掐金丝茶盏。抿茶时，一对金耳铛明艳闪烁。听见门口一道娇滴滴的声音横插进来，她顿时蹙起了眉：“这便宜的陈茶果然发涩，没有新鲜的好喝。”
外面的人还在嚷嚷。听着听着，明锦眼珠微转，突觉这声音说不出的熟悉。
她起身拨开屏风，在昏暗中遥见一个绯衣的美貌妇人，目光如炬，身后飘着两条凡人看不见的火红大尾巴……四目相对，明锦忙朝苏奈使眼色，支开丫鬟：“你，跟我进来。彩儿两个把人送出去，把门带上。”
走到屏风背后，明锦才转身，一把抓住苏奈的手：“奈奈！”
“二姊姊，怎么是你！”苏奈抓着明锦的手又蹦又跳，红毛狐狸和野鸡精此处见面，激动抱在一起热泪盈眶，苏奈道，“二姊姊，你走之后，山上发生了好些事！”
进屋几步路的功夫，苏奈已抓着明锦，把大姊姊和苗珊珊的事竹筒倒豆一般说了一遍。
“别急别急，喝口茶润润。”听见苏奈嗓子都说哑了，明锦帮她掀开茶盖，红毛狐狸吸溜一口，咽了下去，方觉得嗓子干疼。
“姗姗自视甚高，倒也不奇怪，只是人间可没有山上好混哪，她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只是，没想到大姊姊，大姊姊那样的修为……渡劫时也如此危险。”明锦眼里露出一丝恐惧，喃喃道，“阿弥陀佛，看来不求上进，也有不求上进的好。”
明锦的反应平淡，并没有如苏奈预想得一般焦急，令苏奈有些意外：“二姊姊，我们快想办法救救大姊姊呀！”
“救，肯定得救……不过你先别急，急也没用。”明锦点着头，眼神却闪烁，“这渡劫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碗口粗的雷打下来，千年的修行都可能灰飞烟灭，这哪是我们这种小妖能插得了手的！”
说着，苏奈见她的手轻落在小腹，华服之下，小腹微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