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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海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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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都关门了?”雨滴变大,不断弹溅在积水的石板上,苏奈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眼前身后,仿佛只剩一条雾蒙蒙的青色甬道,只有她和冯婆子在甬道上疾行。

“你以为我为什么催你回去!”冯婆子的脸被雨浇得像核桃一样皱起,大声道,“这是海神即将临世的征兆!计蒙大作风雨,表示庆贺,也是为海神开道。”

“海神娶亲前几日,天会断续下雨,雨会越来越大,那便是一种威慑:人间的开张、动工、嫁娶,必须要全部停止,所有人在家恭候海神娶亲。直到海神娶亲那一日,从子夜起,天会放晴,月出之时便是吉时,随后新娘入海。直到翌日日出,一切才恢复如常……”冯婆子抹了把脸,“你以为东家为何那么着急催促俞桑成亲,最好赶在风雨大作前才行!否则就得等好些日子了!”

听冯婆子这样说,苏奈也不打算去药铺做药丸了,跟冯婆子同撑一把破伞,狂奔回海边。只是,眼前连片的船屋也已变了个模样,入眼到处都是红色。

挑高的风灯下是一串串红灯笼,如一只只雨雾中闪烁的眼。船屋门口也挂着红灯,系着红绸,红绸在桅杆与甲板栏杆上延绵,每十步结一绸花,连船尾高耸的计蒙塑像身上都披上了红绸。

“俞桑的亲事搞得这么隆重啊。”苏奈捻了捻湿透的发丝,看见自己的竹屋门口也被挂上了红灯笼。

“你想什么呢,这些是为海神娶亲布置的!只有那抬花轿是俞桑的。”冯婆子没好气指向远处,一顶空轿子搁在沙滩上,轿门处垂着的绸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抬轿的人都到船屋里避雨去了。

“我去报东家,你也快换身衣服,去看看俞鱼吧!今夜她姐姐出嫁,说要在离家之前帮她试好嫁衣,还不知俞鱼要怎么闹……唉,海神马上娶亲,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不用冯婆子提醒,苏奈便和她兵分两路,跑到竹屋卸下背篓,抖干毛发,换了身衣裳。不多时,她拎着个食盒奔出门,食盒里装着俞鱼最爱吃的核桃糖包。

一道窈窕的影从下面飞窜而过,伏趴在树上的定嘉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一旁的定尘注视着苏奈奔向船屋的背影,倒是平静如常,只是突然瞥见司南狂转,不由一怔。

定嘉顺他目光看去,吓了一跳,小声道:“她去哪里了?妖气这么重!”

……

夜色逼近,四面暗下去,雨却并未停歇。苏奈提着食盒,紧贴在船屋外,没有进去。

里面有说话声,俞桑还在俞鱼的船屋里。

姐姐要出嫁,怎么也得来告别一下妹妹,不然还怎么在村人面前演一个好姐姐?苏奈不想跟俞桑照面,等待俞鱼如从前一样大发脾气,把俞桑轰出去,她再进屋。可等了半天,屋里却一片宁静。

苏奈狐疑,把窗纸戳个窟窿,往里偷窥,正见俞桑给俞鱼换上嫁衣。俞鱼不仅没闹,反而显得十分乖顺,伸出两手,任凭那嫁衣褂子层层叠叠套在自己身上。穿好衣裳,做好标记,俞桑拉过竹凳,又把俞鱼抱坐在自己膝上,对镜给她梳头。两人时不时低语两句,显得十分亲密。

冰冷的雨点砸进苏奈后领里,苏奈捂着后脖子,心中也像漏水了一样失望。

——不是前些日子还绝食吗?

这就和解了?

俞桑养了俞鱼七年,她也知道他们姊妹情深,没那么容易决裂。可是……亏她辛辛苦苦送了那么久的饭,还好心带俞鱼出去玩,亏她给俞鱼讲了半天道理……她只是失约一天,俞鱼这个没脑子的就又被俞桑收买了!

雨一颗一颗打进她的后衣领,打得红毛狐缩起脖子,她手一点,地上钻出一只藤蔓,她骂骂咧咧地扯过两片大叶子遮在头顶,一脚踢翻食盒,不甘地偷听二人说话。

屋里,俞鱼问:“姐姐,我现在好看么?”

俞桑道:“好看。”

外面,苏奈双手举着叶子缩在墙边,尾巴尖烦躁敲打着墙壁:乳牙都没掉,两撮黄毛穿个嫁衣,能有什么好看的?倒是俞桑打扮得挺好看……

想着,苏奈便又凑近窟窿往里看:今日俞桑身穿繁复的嫁衣,梳起发髻,脸抹了粉,柳叶眼的弧度也被炭笔勾勒清晰,唇色如血,灯下莹莹,的确有一种与平日不同的庄重馥郁之色在她脸上流转。

俞桑小手一伸,碰到俞桑嫁衣上钉着的珠贝:“姐姐的嫁衣上好像挂了很多东西。”

“这上面的东西,是阿爹亲手钉上去的。”俞桑引着俞鱼的小手摸衣上的珠贝。

“是珍珠……好多珍珠呀!”俞鱼赶忙缩回手,脸上难掩艳羡之色,“一定很好看吧?”她心知阿爹是绝不可能给自己钉衣裳的。

俞桑:“这件嫁衣回头送给你。以后你回家,想穿便拿去穿。”

“真的?”

“嗯。”

你就骗吧。苏奈冷冷地想,回家?她还回得了家么?

俞鱼心生欢喜,可旋即想到什么,眉宇沉下来,瘪了瘪嘴:“姐姐,海里真的有龙宫,有珊瑚作聘礼,有好多好多的侍女在迎接我?”

当然是假的啦。苏奈恶狠狠地想。

“当然有了。你是海神的新娘,那可是海的女主人。”俞桑把俞鱼稀疏的头发梳顺,勉强绾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听来沙哑不清,“只是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可能不易见面了。”

“那还能见面,是吗?”俞鱼反问,“五年?”

俞桑沉默。俞鱼又马上道,“十年,十年还不行吗?若我一定要回家来,海神不会拦着吧?我是海的女主人啊……”

你也是鱼的美餐了。苏奈心说。

“你听话。等你长大,我们自然能见面了。”俞桑不愿说这个话题,替她固定好凤冠,便将俞鱼抱下膝头,可是俞鱼一下子缠紧她的手臂,赖在她身上不走。

“姐姐……姐姐再抱抱我,我害怕、我害怕!”话至末尾,染上哭腔。

童稚的呜咽令苏奈心揪起,也让俞桑的动作停下了。

半晌,她艰难地将俞鱼拦膝抱起。俞鱼已经不是婴儿,俞桑以瘦弱的身躯抱着她很是吃力,但她还是轻轻地摇晃拍打她,哼着歌,直到怀中俞鱼停止啜泣,发抖的身子逐渐平静下来。

俞桑的曲子哼完了:“好听吗?”

俞鱼“嗯”了一声。

俞桑顿了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怀里的俞鱼,她的双眼,在烛下异常明亮,仿佛有波光流淌:“从前,娘亲就是这样抱我、拍我的。这首歌也是娘亲教的。”

俞鱼半张小脸依偎在俞桑手臂上,嚅嗫道:“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们说,说我们的娘亲是坏人……”

俞桑沉默着。半晌,她弯起嘴角:“我的娘亲,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的嘴在笑,可是眼却不笑,她的目光越来越亮,颤动着,憎恨着,仿佛要把镜子烫出个洞来,苏奈惊异地盯着俞桑,看见那明亮的光倏忽融化为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落,被濯洗过的眼瞳,只剩麻木死寂的黑。

不知何时雨停了,于是这一句轻轻的话分外清晰。俞桑听见满室的安静里透出外面的呼喊声:“俞桑,新娘子——”

“时辰差不多了。该上花轿喽!”

“不要耽搁吉时了!”先前避雨的人重又汇聚在花轿周围说说笑笑,“新娘子莫要害羞,动作快些,别让新郎等急了!”

笑声中,唢呐声试奏两声,又欢快吹奏起来。

俞桑回过神,对镜擦净脸上的泪痕。她并无欢欣之色,仿佛外面这些人喊的不是她。

“俞桑!听见没有,俞桑!别让人等久了!”这句是俞老三的,他的嗓门如一声雷霆穿透雨幕。

俞桑抹把脸起身,强行把俞鱼放下,俞鱼站立不能,一下子摔到俞桑鞋面上,可她双手还紧抓着俞桑的衣袖不放,哭道:“姐姐不要走,姐姐我害怕——”

俞桑与妹妹拉扯,苏奈突地看见俞桑的袖中一抹白,是那平时系在辫梢上的白发带,现在绑系在手腕上。惨白如同裹伤带,在视野里闪了一下。看见那上面隐隐洇出黑红的血,苏奈的心猛跳一下。

“阿爹,我舍不得俞鱼,我想先送新娘出嫁!”俞桑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胡闹!”俞老三惊愕,旋即眉头一压,厉声道,“新娘三日后才出嫁,难道让别人的轿子空等,别胡闹!现在给我出来!”说着他大步走来,准备亲自把俞桑从船屋拽出来,塞进花轿。

一边哭作一团、难分难舍,另一边怒气冲冲、大步靠近,而迎亲的村人只当是俞桑害羞恋家,兀自说说笑笑。

直到正登舷梯的俞老三“哎呀”一声绊倒,顺着舷梯摔下来,这些人才慌忙喊着俞老三的名字,三两奔过来看他的情况。

苏奈迅速收回绊人的藤蔓,吁了口气,她对这东家可以说讨厌至极。正准备再从窟窿里看清楚那伤处是怎么回事,一道灼热的金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苏奈一躲,那道金光先她一步射进船屋,撞在镜子上,褪去金光,是一枚符纸。

符纸!苏奈瞳孔一缩,看清丹砂符咒的瞬间,尾巴尖麻了麻,迈着小碎步离了船屋。假道士招摇撞骗,真道士却是可以打伤她这种山野妖怪的。

苏奈猫着腰,从围着俞老三的人群背后快速溜走,沿路左看右看,没看见定嘉和定尘的身影。幸好他们不是冲着她来的,虽说她发现俞桑似乎有点怪,但还是躲着点为妙,免得误伤了自己……

突然,苏奈的目光定住。

风将花轿的轿帘吹起,一页折起的黄纸从轿子里飘出,坠落地上。

看守花轿的人面面相觑,正打算弯腰去捡,一个红衣少年大步走来,抢先捡起那页纸。

他身系红绸花,是铁匠家的儿子,今日的新郎官。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还拿着个细长的物什,用红绸层层包好。他一手折起那张纸,同抬轿的人说了什么,掀开帘子进了花轿,过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已经两手空空。

抬轿人笑他。连聘礼都能忘,难怪新娘子不肯出来!少年笑着,目光时不时瞥向船屋,却带着隐忧,一张脸惨白惨白。

突然众人吃惊地叫起来。

一阵妖风,将花轿上的绸花卷到天上,趁着众人指着绸花往天上看的功夫,苏奈身形一闪,轿子轻轻一晃。

“苏姊姊,你怎么躲到花轿里来了!”杨昭定下神,只见苏奈已坐进个封闭狭小的地方。

“废话,周围连棵树都没有,你让老娘去哪里躲?”苏奈觉得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忙摸出那一长条红绸扎好的聘礼。这东西在她手上,竟沉重如铁,苏奈使出吃奶的力气才举到了面前。

这是方才新郎放进轿子的聘礼,苏奈记得俞桑曾经专程向铁匠家的儿子讨要过。

想着,她一圈圈解开红绸。

“苏姊姊,乱拆别人的聘礼不好罢?”杨昭小声地劝,“万一被发……”

最后一层布幔掉落,露出铁斧银光闪烁的刀锋,杨昭的话也卡在了喉咙。

斧子。

刀锋寒光一闪,如涟漪荡开,苏奈一阵头晕,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仿佛尝到被割破喉管的滋味。她手脚僵硬,赶紧将这斧子重新用布裹住,远远扔到一边。谁家好女儿出嫁,要一把斧头做聘礼?!

“苏姊姊,你再让我看看这把斧子。”杨昭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奴家不要打开了!”苏奈心有余悸,摸着脖子拒绝,顺便拿脚尖把斧头挪得更远。这斧子锋利得邪门,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不祥的预感。

新婚之夜,俞桑的眼泪和眼神、手上的伤口不断闪现在脑海,让苏奈心跳砰砰,却又不肯再碰那斧子:“你不如看看这纸上写了什么吧。”

说着,尾巴一卷,苏奈打开方才新郎鬼鬼祟祟捡回的那页黄纸——原来是从泛黄古籍上撕下的一页,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墨字,只是部分字词用丹砂写就,黑红相间。苏奈细看,发现那红字都是些无意义的词。正思索,那些红字突地抖动了一下,苏奈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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