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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海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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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脑子里嗡然一响,天旋地转!

轿子仿佛变成旋涡中心飞速打转的船,字迹和图画扭曲鼓胀,一个个在她手里挣脱纸页,环绕着她狂喜地跳起舞来。

在极度的眩晕当中,红毛狐狸的毛发因恐惧而根根耸起,她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压进水底,外面的世界瞬间模糊远去。嬉笑、咆哮、怒吼、哀叫,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一齐炸开,苏奈冷汗滴落,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刺耳的尖啸来自她的头上——是剑中龙吟长啸,两根铁簪正急剧亢奋地颤动,似要挣脱她的束缚飞去,发出叮叮的刺耳声音。

“苏姊姊,苏姊姊……”杨昭急切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奈浑身浸满冷汗,摇晃脑袋,还是听不分明。

“……苏姊姊……快放下……撕了它……”杨昭大声提醒,可红毛狐狸牙齿咯咯打颤,撕……别说撕了,她的两手仿佛被胶着在纸页上,费尽全力,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这是当年……是当年堕神留下……邪兵谱……引诱我和抿香姐姐的阿爹……快一点!快点……”杨昭着急的声音听不真切。

苏奈汗毛倒竖。是那个引诱两个凡人跳进铁水、以身铸剑的邪兵谱的一页!

正想着,苏奈眼前就出现一大片翻滚的铁水,如烈日熔金一般光明绚烂,逐渐占满整个视野。她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冷汗顺着眉宇滴落,偏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沸腾的铁水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即将把她吞没。

不行、不行、不行!苏奈的丹凤眼睁得奇大,眸中倒映着铁水的粲然亮光。大姊姊,救命!大神仙救命!她、她她还要救大姊姊,她还没采过男人……她还没做过一点恶事,不能死得这么冤枉!

对了,藤蔓,藤蔓可以喷水!苏奈情急之下,慌忙结出藤,一个藤上争先恐后同时结出七朵花苞,可还未等花苞绽开,便被靠近的铁水烤得一朵朵枯黄萎靡,低下头凋零。完了,她结苞的速度赶不上铁水靠近的速度……

炙烤当中,苏奈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她就听了大姊姊的,再多花点时间,好好修行……

眼看那片铁水要扑过来了,苏奈猛地闭眼,不知颈上系着的佛珠正在徐徐生光,她只觉一抹凉意,如一道清泉注入她的胸膛,又盘旋上升,环绕在她脸侧,最后汇成一股,汇入她的眉心。

红毛狐狸快被烤熟的脑袋感觉到一丝清明,噫?居然还没被烧死,她猛地一晃脑袋,面对眼前绮丽翻滚的铁水做的墙,突然生出一股悲愤,手指用力蜷缩,连尾巴尖都在使力。什么邪兵谱,还想拿她好不容易修出的三百年修为铸剑,她苏奈死也得死在采补的路上,怎能白白便宜了它?

这边,剑灵杨昭口唇染血,一面用尽全力制住青龙残魂,一面驭着青龙剑,强行化簪为剑向苏奈的手飞去,正准备撞掉苏奈手中兵谱,却忽见一缕细细的烟雾自苏奈手心升腾起来。

红毛狐狸双眼紧闭,表情狰狞,胸膛妖丹处明亮流转的烈火,丝丝流淌至她的手心。那页邪剑谱被烈火舔舐,发出尖锐的啸叫,颤动着挣扎起来,可在苏奈越收越紧的手掌中,竟然无力反抗,越缩越小,被她逐渐揉成个纸团,火光一明,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连同青龙、绛龙剑中的龙吟也瞬间静了,半晌,只发出疑惑又不甘的呜呜的低鸣。

清明回归,红毛狐狸睁开眼,见掌心里握着一捧灰,噫了一声,嫌弃地一把扬了。

咣当一声,青龙剑砸在地上。

“杨昭……”苏奈心有余悸,不及捡拾,便腾地化作原形窜到了顶上,旋即轿子一沉,俞桑坐了进来。

晚些时候雨又大了,俞桑的头发和嫁衣沾满雨水,带入潮气。她没发现攀在轿子顶部、大气不敢喘的红毛狐狸,也没注意到一条大尾巴无声垂落下来,捡走了地上的短剑。

俞桑正掀起轿帘,探头向外看。

顺着她的目光,苏奈看见立在船屋顶上的两道白影。定尘面具上妖冶微笑的惨白的脸被雨水洗透,泛着微光,颔首时如观音低眉,竟透出落难神像一般的慈悲之意。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苏奈还是往里缩了缩,心有余悸地对杨昭道:“奴家再也不好奇别人的事了!等花轿到铁匠家,赶紧寻机会溜走。”

“苏姊姊别这样说,你方才毁了邪兵谱,做了件大好事呢。”杨昭称赞道。

嗯?她毁了邪兵谱?方才不是杨昭出手的吗?红毛狐狸一只爪子搂着青龙剑,陷入沉思,另一边俞桑却弯下腰,四处找寻什么东西。

狐狸的双眼因为紧张而泛出绿光,尾巴绷得更小心了,只盼她不要向上看:“她不会在找那页邪兵谱吧?”

“约莫正是。”

“铁匠家儿子送她邪兵谱做什么……不对,先前听那少年的话,邪兵谱是俞桑给他的,叫他按着上面的法子锻了这斧子?”

“应该就是这样了。”杨昭沉声道,“邪兵谱有蛊惑凡人之力,文字中内含着复活堕神残魂的方法,一旦凡人被蛊惑,便会用自己的魂魄为祭,铸造神兵,作为容器,饲养堕神残魂……”

这时,俞桑看见了地上的斧子,弯下腰吃力地把它捡起。她的手指轻抚利刃,发丝和凤冠上的雨水如断线玉珠,噼啪砸在嫁衣上,银光倒映在漆黑眼瞳里,她重又把斧子包好,宝贝似的藏进衣服里,这才坐定。

外面吹吹打打,花轿摇摇晃晃,轿内新娘脸上,只有令人森寒的宁静。

苏奈看着她,浑身打战:“你爹铸剑成痴奴家能理解,一个渔家女又怎么会被蛊惑的?不会是铁匠家的儿子负了她,她要去喜堂砍人吧?”

杨昭被她的思路折服:“……杀个凡人,还用得着神兵?一擀面杖就能敲死了。此斧有神力,和青龙剑、绛龙剑差不多,熔炼了凡人的魂魄骨血,又容纳着堕神残魂,邪佞无比,能砍碎大妖怪的骨头!只有九死不悔之痴心的凡人,才可能被蛊惑。”

九死不悔之痴心……

看着俞桑衣袖下露出裹伤的一抹白,掩在怀里的斧子,苏奈的心突突跳动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俞家的种种怪事交汇于苏奈脑海……

错了,错了。她可能搞错了!

咣当一声,喜轿骤然落地!喜轿猛烈一晃,苏奈的思路被骤然截断。

外面风雨大作,俞老三不悦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讨喜钱的?给点喜钱,快走!”

俞桑掀起轿帘,一道白影拦在路中。

定尘背着剑,手提一只空竹笼,周身肃然杀气流转,以至雨丝纷纷绕开,与他的衣襟形成了空隙:“老丈,你家里有妖邪。”

“龙神在上,大喜日子捉妖邪,我看你是要搅我家好事,触我家的霉头!”俞老三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其他抬轿的人也纷纷附和,劝他拿了喜钱让行。

定尘只看了那递来的喜钱一眼,不肯领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捉了妖邪,往后日子也平静不是?”

“哪里来的妖邪?”

“谁是妖邪?”

村民们炸开了锅。

苏奈听见俞桑呼吸急促。不像是意外,倒似紧张期待着什么,定尘朝花轿的方向看了一眼,“师侄去新娘船屋外探查一周,捉走了另一只妖,他急于回去复命,我还有一事没做完。”

苏奈听见俞桑长松了口气。这两个人有来有回……看来竟是商量好的。

“那跟你拦轿有什么关系,你要多久?耽误了吉时,你可担待不起!”迎亲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停止奏乐。所有人后退两步,只需一瞬。”无论如何唾骂,这少年都不为所动,只是等声音静下来时开口。

乱哄哄的声音慢慢平息,乐声也静下来,人们狐疑地退开两步,无数道怀疑的目光射向那戴着面具的道士。

说时迟那时快,白影一闪,转瞬到了轿前。苏奈只觉如刀罡风扑面,把脸上的毛毛向后吹拂,花轿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苏奈身子一轻,慌乱中只听见俞桑一声急促的“不要”,转瞬风声过耳,已被人带着,置身风雨中!

苏奈望着眼前放大无数倍的竹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跃而起,那削金断玉的狐狸爪,沿着竹笼孔隙撕扯好几下,划出了火花,竹笼竟是纹丝不动!

荒唐!愚蠢……她万万没想到,定尘雨天拦轿,抓走的“妖邪”会是她自己!

竹笼摇摇晃晃,透过孔隙,苏奈看见一张张惊惧的脸一晃而过。村人们见那少年站回原位,笼中多了一只幼犬大小的赤红双尾狐狸,人立而起,扒着竹笼大声鸣叫,言辞激烈,仿佛骂人一样,全都惊疑不定:“还真有妖啊……”

天上闷雷滚过,定尘瞥一眼闪电密布的天,因为苏奈拼命踢打竹笼,把笼微微提起:“狐妖入村,企图吸取新娘精气。新娘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师命难违,不可耽搁,叨扰了,你们继续行进吧。”

说罢少年转身,两步之内,消失雨里!

俞老三闻言,顾不上其他,慌忙奔向花轿,其他人也忙去看俞桑,见她昏倒在花轿里,忙搭上她的脉。好在她气息均匀,只是熟睡不醒。吉时不可耽搁,俞老三做主,让花轿继续行进。只是抬轿的人心有余悸:“还真有妖,难道陪嫁的丫头,是狐妖变的?”

“村里怎么会混进狐狸呢……”

“定是从山上跑下来的,好在没坏事……”

……

定尘疾走雨中,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树上有响动,哗啦一声,定嘉背着另一只笼从树上跃下,急忙赶上来:“师叔!师叔,你对付那千年树精,果然受伤了……”

定嘉慌张,是因为定尘蓦地吐出一口血,沾湿了道袍。然而定尘只向山上扬扬下巴,他步履不停,反倒将竹笼提高了些,看了看里面的狐狸。

这一路上她又跳又骂,这会儿突然安静了,反倒叫人有些担心。

定嘉也看清了笼中的赤狐,一时怔住:“这是,苏厨娘……”

话音未落,原本抱尾而坐的赤狐蓦地弹跳起来,引得笼子上蹿下跳,她破口大骂:“你还知道奴家是厨娘!定嘉道长,枉奴家如此敬仰你!你师叔把奴家赤-条条地抓了,连衣裳都不给人家穿!哪有这样羞辱人的……”

定嘉脸腾地红了,瞥向定尘,不敢质问,只惊异道:“狐狸……狐狸也有穿衣裳的讲究呢。”

定尘百口莫辩,抓她的时候她自己变成这样,不过见红毛狐狸说着说着嘤嘤低泣,一边假装用爪子拭泪,还一边瞟定嘉,果然是贼心不死,他便将笼抱在怀里,掩在宽袖下,不让她动弹:“办妥了就快走。”

喉中含血,少年的声音微带沙哑。定嘉应声,两人冒着风雨疾步上山。

苏奈透过缝隙,隐约看见定嘉背着的笼中,装着身穿嫁衣、熟睡的俞鱼,冷笑一声。真不知该说这两个小道士学艺不精,还是胆大包天……

来缉一次妖,不仅没有为民除害,反要搅得扶桑天翻地覆了。

不过苏奈懒得提醒他们。哼,抓错人,闯大祸了才有好戏看呢。

反正不关她的事。

若能把她顺便带回清一仙宗,倒是遂了她的愿了。

红毛狐狸闭目养神,可是胸口怒火不平,心咚咚地跳。说来也怪,从前她最爱化作原形四处奔走,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如今众目睽睽下以原形被抓,不由感到十分屈辱,竟好像没穿衣服一样。而且,还有俞桑和那把斧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屈辱、郁闷、愤怒,担忧混在一处,在定尘踉跄着扑进山神庙的瞬间到达了顶峰。

这定尘不知怎么回事,拦轿时还能勉强用诀避雨,登山时,衣衫却已全部湿透,从他的步伐和呼吸便能看出他的内力不支,连累她也被雨淋了。

若不是他俩,她现在早就干干净净回竹屋里躺着,还至于这么狼狈?

于是在定嘉掩上门,给定尘披衣的时候,苏奈轻哼一声:“戴个鬼面,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定嘉看她一眼,定尘却没有理会,仓促朝着掉了漆的山神塑像拜了两拜,从香炉内抽出了香篆,雨滴随着动作,从发丝和面具上滚落。

“连妖邪都认不清,什么清一仙宗,跟外面招摇撞骗的道士没区别……”苏奈摆着尾巴道。

外面惊雷阵阵,定尘撩摆席地而坐,用半截燃烧的香篆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咒,用力之大,半截香篆断裂却也顾不得了。

苏奈见他画符,恐怕他们马上就要遁地逃回清一仙宗了,幽幽长叹一声:“你们两个怕不是傻子吧?妖邪怎么能是奴家和俞鱼呢……是谁打雷下雨,是谁掀翻渔船……抓错人,奴家倒是无妨,唉,可怜扶桑的百姓了……”

下一刻,地上符文倏忽发出莹莹微光,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自光中显现,只听定尘对那身影沉声道:“师父,扶桑有妖邪作祟,冒海神之名,吞吃少女,为祸一方。其有凝视苍生、兴风布雨之能,凡人无力相抗。弟子们勉力拨乱天机,瞒过其注视,带走现世境所说之人,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太久……请师门驰援速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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