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听得嘴巴微张,一只手摸上定尘的手臂,硬邦邦的,摸起来和普通的凡人没什么区别:“难不成明珠化成了身子么?”
她摸来摸去,定尘手指一缩,欲言又止,却没有细辩。明珠为心,他的心如今在定嘉胸膛内跳动,他就像一个失却宝物的空匣子,白白引人争夺,正好能为定嘉引走危险。个中细节,便无需让旁人知晓太多。
耳边小妇人啧啧叹息:“怪不得要用面具挡住眼睛。那可不是经常被追杀?”
“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定尘琉璃般的双眼斜斜瞥着她,“只不过,没有面具恫吓,妖鬼可以经由双目看见我,纠缠我,常会给同行者带来麻烦,所以最好与我保持距离。”
苏奈一僵,讪讪把手收回,向后蹭了两步,小心翼翼抱住膝。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和她,和大神仙都差不多倒霉的人!一个明珠化成的人,妖精、冥界的鬼魂,还有堕神都在找他,追杀他!
只是,一想定尘的身子是堕神的眼珠变的,她吸过定尘的阳气,岂不是等于吸了一颗眼珠子?苏奈看着他,脸隐隐有点发绿。
“那要是被找到,会怎么样?”苏奈又追问,“世间还有别的明珠化成的凡人么?”
“有。”定尘淡道,“我的长兄,定嘉的父亲,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原来你们是亲叔侄!怪不得定嘉时而叫你小叔。”苏奈道,“那,那定尘他爹呢?”
“死了。”定尘面无表情,“他便是被堕神寻到,剖心杀死,最后夺回明珠的例子。”
苏奈听得后心发亮,尾巴毛都炸了起来,不想堕神竟然跟杀人剖丹的大妖怪一般残忍,简直与大神仙天壤之别!苏奈看着定尘,生出了几分同情,从包袱里翻出了一只笔,唰唰书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定尘意外。
“季先生说了,要查漏补缺,遇到此前没听说过的事,要及时补充上去。奴家把你说的这些记下来!”苏奈边写边道,“说不定突然感动季先生,他就来救我们了呢。到时奴家把你引荐给他,他一定有办法救你!不过,奴家一直很倒霉……想来不会有任何大神仙来救。但奴家记下仇人是谁,万一我们被那海神杀了,季先生回头还能给我们报仇!”
一句话百转千回,听得定尘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最后落于担心。从前阎王曾说鬼事说与人知,会害到凡人,他忙伸颈看去,但见小妇人杵着笔刷刷地书写,却只留下了狗爬一般的字,还有许多字不会写,记得七零八落,寻常人根本读不懂,瞬间放下心:“……”
苏奈瞥他,敏锐地察觉了他神情的微妙变化:“你嘲笑奴家?”
定尘一顿:“我没有。”
“奴家耗费灵气求救,你竟还嘲笑我!你来写!”苏奈写下“海神”“杀”几个字便已满头大汗,生气地把笔塞给定尘。
定尘攥紧手中笔一看,传言季信死后被点将台点为文昌君,他生前用过的墨笔,以灵气加持,笔无需蘸墨,而墨源源不尽,写之不竭。这随身法宝竟也在苏奈手里,想来关系匪浅……定尘笔尖顿住,画了个墨点便推到一边:“我也没有灵气了。”
苏奈翻个白眼,嘟嘟囔囔:“哼,看你修炼也不精,还嘲笑别人。”
“……都不要写了,安分些吧。”定尘忽地挥灭烛火,低声道,“有人来了。”
这句话,令苏奈瞬间紧绷起来,她将东西七手八脚捡回小包袱。定尘刚戴上面具,便感觉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拱过他手臂,差点扫到他脸上。苏奈刚跳进定尘怀里,就感觉定尘把她的身子推了出去,一股充沛清澈的气流从他手掌流入她背心。
两只身着铠甲、弓着背的虾兵相继落下,在他们落地之前,两个人堪堪变回新娘和女童。
咚、咚。虾兵的银戟拄过木箱铺就的地面,发出闷响,见新娘瘫坐原地,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女童,地上一片狼藉,银戟刷地一声逼在苏奈脖子上,苏奈的脊背重重撞上红墙,双手乱挥:“奴家,奴家只是伴嫁,这个才是新娘!”
顺着她的手指,七岁的新娘歪坐在地,脑袋靠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好似昏过去了。
两只虾兵对视一眼,敲敲那撑住红墙的竹竿,以密语交流,颇有些质疑。但苏奈化成的白衣女童抽抽搭搭,哭哭啼啼地懊悔伴嫁之事,实在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银戟抵着苏奈的脊背,把她赶到了前面,一只虾兵捏她发髻,另一只检查她的袖管和裙摆,又痒得苏奈咯咯直笑。虾兵见她又哭又笑,捏着她包袱里厚厚的一本书,不知那是什么法宝,吐着泡泡交流,充满了怀疑。
定尘眼见两只虾兵围着苏奈搜了许久,不动声色将手探入衣摆,将红布包好的斧子藏在身后两只木箱的夹缝里。
他们搜完苏奈,果然下一刻便将他提起来搜身。这次没找到可疑之物,虾兵很快扔下他,从上面游走了。
苏奈赶紧跑向定尘,突然咔嚓一声巨响,这木箱堆成的坟茔剧烈晃动,木箱格局变幻,两人一下摔在一处,定尘去拿斧子的手摸了个空,两人眼看着斧子从两只箱子的狭缝中“当当当”层层下落,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
苏奈怔怔地压在定尘身上,忽然眼前有了光,也有了影。坟茔咔嚓裂开一条通道,身后隐有脚步声传来,苏奈攥紧定尘的胳膊,欲哭无泪,“怎么办,斧子没了,他们来了!”
“一会儿我动手,你趁机跑。”定尘细微的声音从身下传来。然而这答案不能使苏奈满意,没有斧子,他一个凡人拿什么打海神?苏奈手脚发软,勉强起身,看见地上的狭道漾着粼粼波光,那是水牢外的海水;波光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着他们走来。
冰冷的风吹过来,拂过后颈。
风中夹杂着一股腥臭、腐烂的呼吸。
影子长长的龙须漂浮空中,那人高大的身体上,顶着一只硕大的龙头,指甲划在木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龙首、人身、鸟爪……对,苏奈想起渔船上的塑像,是扶桑渔人供奉的计蒙!
可是计蒙身后,却没有跟着一个硕大的鱼头。苏奈正疑惑,计蒙身旁,走出另一道人影,衣摆拖地,兜帽覆身,像个高挑干瘦的凡人。莫非海神已修成人身?
计蒙正要向前,海神倏忽拦住他:“不对。”计蒙比海神高大数倍,却似十分听话,向后划拉两步停住,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
“俞鱼。”突然,海神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万千泡泡同时破裂,一把冷箭把言语贯入后脑,令人无法忽视祂的旨意。苏奈双腿打颤,再度想起了被邪兵谱支配的恐惧,只听海神道:“俞鱼,我的新娘,转过脸来。”
转过脸来。转过脸来。转过脸来。
威压从身后涌来,如千钧大石急迫地压上胸口,定尘忽然一拉她:“外面有灵气。头顶通道没有封死,跑。”
“什么?!”苏奈倒是想跑,可她跑得掉么?“你一个凡人要如何打得过他们!”
定尘没有答话,苏奈眼前一花,定尘已转过身,从她眼前快速掠过。下一刻,空间似被折叠,血红嫁衣凌空而起,挟着一沓符纸直拍海神的面门!
海神与计蒙都未料到一个小小的凡人竟敢主动袭击,竟让他近了身。
计蒙身后收敛的一对大翅轻轻一震,紫色激电如鞭袭来,那一瞬间,空间似再次被折叠,苏奈只见漫天符纸在金光绽放的刹那,便化为数道流星直直下坠。
苏奈眼皮一跳,定尘已被重击在苏奈身后的木箱上。
摔落在地的黑剑碎成数截,从红墙上滚落下来的定尘,胸口绽开一大朵血花。苏奈忙将他刨出来,堵住他伤口:“你要死啊!”
她不等他回答,把他往背上一扛,没命地往上游水逃跑。
她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凡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此拼命,除了找死,别无他用!
恐惧促使着苏奈以最快的速度游水,两条尾巴几乎甩出了残影,手指触碰到了头顶的光罩,风再度从身后袭来,苏奈尾巴尖一麻,旋即她听见滋滋的声响,尾巴钻心的痛传来,几乎让她大叫一声。
她回头一看,紫电距离她的脸只有分寸,若不是她负着的定尘方才死死握住那紫色激电的鞭梢,鞭子就要打到她身上了。
而那激电岂是人能握住的,苏奈看见定尘白玉般手青筋浮起,指尖变作紫黑色,只僵持片刻,砰的一声,又被计蒙扫飞,将大片木箱撞为齑粉,生死不知!
眼看他从身上摔下去,苏奈心中暗急,想下去捞人,见计蒙硕大凶恶的龙头,又不敢毛让靠近。她尾巴毛被烧得焦黑,一缕一缕地落下。方才若不是定尘,只怕她就要被计蒙电死了。
计蒙追着定尘抽打。
苏奈忙向一旁看去,却见那黑衣的海神并未加入计蒙的战局,也对她这只闯进来的狐狸精没有兴趣,他在木箱之间游走逡巡,指尖盈盈输送法力,查验着一只只木箱。阻挡视线的木箱,被逐层拨落在地。
海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可这有什么用?!苏奈脑子里乱成一片,头顶的通道内,果然传来清凉的灵气,现在趁机闯出去还来得及。
可定尘呢?她死死盯着定尘,他滚落在满地烟尘与珠贝之间,像是死了。过了片刻,那身影竟又缓缓扶坐起来,雪白道袍血迹斑斑,连那乌木面具都浸泡在鲜血重,可是,那面具上妖冶的微笑,却那样挑衅。
你就不能装死么!苏奈急得团团转。
计蒙双翼绽开,遮天蔽日,双翅密布着着激电。他似被这小小的凡人激怒,左右开弓,又拿紫电抽了他数下,直将少年身躯抽打得如断线风筝,再也爬不起来。
他每挨一下,苏奈的眼皮便抽搐一下。想到方才两人还讲着故事,谁知一转眼,定尘就要在她眼前便没了性命!天杀的,想到那雪白秀美的脸失去生机的样子,苏奈胸中气血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
等下,果真是有灵气。苏奈突然感觉头上的簪子跳动了一下,忙按住它们。铁簪在她手里发烫。
计蒙正在发难,忽地听一声尖锐的龙吟,不由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绯红的影子抄着两把短剑,朝他狂奔过来。
苏奈弹跳而起,从天而降,金黄的龙目中倒映出龇牙咧嘴的一张狐面:“奴家跟你拼了!”
使双剑的?计蒙动都没动一下,双剑他也不怕。那么短的剑,在他看来如一根树枝,只怕还没刺破他的皮肉就被他的鳞片折断了;
只是龙吟靠近,熟悉至极,也刺耳至极,计蒙倏地一震,好哇!竟是青龙、绛龙两个,烛龙的儿女。他正愁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呢。
想着,计蒙伸臂接住那一剑,五指成爪,准备将他们的神魂直接拔出来,捏碎胆敢胁迫他们的竖子!
然而龙吟倏忽变得凄厉万状,如同破风刀刃,自耳道贯入,撕裂神魂,直钻心口!
啪的一声,苏奈重重摔落在地。她颤抖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似被打断了一般,疼得恍惚,眼睛也是一片红,混沌之间,她看见青龙剑和绛龙剑刃沾满了血,血像小溪一样哗啦啦淌落。她的心一沉,差点握不住剑,哭道:“杨昭,小香……奴家不该来凑热闹!奴家对不起你们!”
苏奈此时方明白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啜泣中,忽然听一道声音:“苏姊姊,苏姊姊,你在哭什么,我没事啊。”
苏奈怔了:“杨昭,你没事,那小香呢?”
“姐姐也没事啊!”杨昭叹气,“我们可是神尊选中的剑灵,是文昌君点来保护你的,虽然平时时常睡着,倒也没有如此孱弱吧。”
下一刻,砰的一声,一段血肉模糊的手臂掉落下来。吓得苏奈弹坐而起,抱着尾巴大喊着“大神仙救命”。
血是从头顶滴下来的。苏奈愣愣抬头,缺失了一臂的计蒙也愣愣地低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手臂的断面。片刻之后,他方才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臂痛吟起来,吟声搅得四海震动,所有木箱震颤起来!
龙头抬起,一双冰冷的龙目愤然看着苏奈,他扇翅而起,苏奈被这股风刮飞到一边。发现这两把剑还挺厉害,苏奈顾不得浑身疼痛,打了个滚就兴奋地跳起来,攥紧两把剑一顿比划:“别过来!再过来!老娘砍死你!砍了,真的砍了!”
剑碰到龙须,便斩下一截龙须;碰到双翼,一排鳞片便如雨而落。
满地都是计蒙的血和鳞片,计蒙气恼得发出巨大的鸣声,他畏惧这剑,竟捂着臂后退,与苏奈僵持着转圈,不敢靠近这小东西一步。
苏奈喘着粗气,拿剑指着计蒙的鼻尖,一面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定尘。他醒了,视线之中,小妇人以抄菜刀的姿势拿着两把不知从哪儿来的短剑,尾巴高高翘起,原本光滑漂亮尾巴毛却被烧得黑一块红一块……他极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小心……”
小心。
小心,还有一个海神。
苏奈耳朵尖,听见身后海神破开一只木箱后的寂静,也听见衣裙摩挲的细响,连忙扭头。
红裙,霞帔,海神找到了藏身嫁妆中的新娘。可这新娘并非七岁的俞鱼。她修长的躯体蜷缩着,赫然是个少女。
这新娘陡然坐起,霞帔从头上滑落,露出斑驳的脸,细长漆黑的眼,诡异艳红的唇。
苏奈与定尘对视一眼,皆是诧异。不是说,缺失魂魄的凡人不会醒吗?!
新娘陡然跳出木箱,手里拎着把银光闪闪的斧子,纸扎人一般向前僵硬地踉跄一步,摇摇晃晃。
海神竟被惊得后退半步,意外地看着她。
缺失魂魄使俞桑双目无神,然而拼命上扬的嘴角,却显出由衷的喜悦。夙愿和仇恨支撑她到了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俞桑拎着银斧,颤声道,“我真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