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鱼的尖锐的哭声,突然响彻山谷。
定嘉背着那背篓翻山越岭,吓得僵住,可是半晌,抬头一看,天上晴空万里,再无电闪雷鸣。
只有哭声,回荡在山间、林间。
定嘉心中一动,再一看前路,不知何时已走出扶桑,看见了清一仙宗的山头!
*
海底,龙吟长啸,吃痛哀嚎。
苏奈手里的斧子发出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她牙关紧咬,手都震麻了,眼看就快抓握不住;
水波也跟着摇晃,引得那些嫁妆箱子像饼糕一般跌碎成粉。
隔着碎裂银瓶一般的水波,苏奈恍惚看清黑色兜帽里的海神的脸,怔住了。
祂的脸,如玉璧一般洁白光滑,不仅没有汗毛,连眉毛亦淡得几乎看不清楚。面长,鼻矮,唇薄,生得很怪,如一尊细长的瓷偶,而且没有喉结——祂好像是个女人。
正想着,地动山摇,斧子脱手而出。
不好。他想逃!
“嘣”的一声巨响,海神所在位置径直炸开,凶恶的乳白巨浪扑面而来,苏奈被巨大的力量炸飞出去,摔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方才停下。
好痛,浑身的骨头都好痛……
苏奈奄奄一息地睁眼,视野内,那些木箱已被炸为齑粉,那隔绝灵气的水牢被夷为一片荒地,哪还有海神和计蒙的影子?
转醒过来的定尘从尘埃中爬起,看见不远处红毛狐狸化为原型趴在地上,吃了一惊,不顾周身疼痛,忙将她抱起:“苏厨娘?”
苏奈虚弱地昂了昂头,竟瞬间在他怀里瘫软成一张饼,差点淌下来:“不行了,奴家要死了。”
定尘信以为真,急得晃了她两下:“你怎么了?”
“奴家……奴家……”苏奈眼珠子一转,虚弱地说,“佛珠……你快帮奴家看看脖子上的佛珠还好么?”
定尘只以为是什么救命之物,不敢耽搁,从她颈上绒毛里找到一颗破旧的佛珠:“有一些裂隙。”
苏奈欲哭无泪:“大神仙送的最后一颗佛珠,就这样摔裂了?”
杨昭咳了声:“不是摔裂的,苏姊姊被那邪兵谱蒙蔽的时候,为了救你裂的。”
定尘听不见杨昭的话,苏奈眸光闪动,直挺挺道:“没想到大神仙这样无私……这次奴家也算惩恶扬善而死,大神仙看到了,应该也会欣慰吧。”说罢,眼睛一闭,定尘顿时一惊。
“苏姊姊,快别闹了。”化为剑灵的杨昭赶紧轻拽苏奈耷拉下的尾巴尖。定尘突然背过身,让杨昭摸了个空,倒引得杨昭一怔,与抿香对视一眼。吴抿香无声一笑,先一步钻回铁簪中,杨昭也跟着进去了。
定尘亦看见杨昭的幻影,想这狐狸精识人无数,没想到随身竟还带着两个人。她都奄奄一息,杨昭却还拽她被烧黑的尾巴,定尘便觉得他欺负她。
看在方才帮忙的份上,忍住心中不快,只是背过身,两指摸苏奈的脖子,明明有脉搏。可是为什么突然变这么扁了?
定尘无措地盯着怀里的狐狸饼。
“你到底怎么了?”终于他问。
“饿死了。”见这煞神半晌不动弹,不知在想什么,苏奈有气无力地低吟一声,睁开一只眼,看见定尘怔住了。
“奴家长两条尾巴本耗费灵力,又在灵气不足的地方一番打斗,又饿又累,当然要死了!”苏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你……”定尘简直无话可说。
“苏姊姊,快一点,俞桑的魂魄要散了。”杨昭道。
“哎呀,俞桑!”这下苏奈不装死了,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化作小妇人。她和定尘赶忙去看俞桑,见少女面朝下倒在地上,血已流尽了,只身上留下了几个可怖的血窟窿。
定尘把俞桑翻过来,唤她的功夫,苏奈捡起地上的斧子,原本锋利的斧子上已生了一层血色的锈。苏奈眼前白光飘起,有许多道魂魄飘起来向海面飞去,苏奈赶忙去抓,却如井中捞月。
“杨昭,你不是说你心愿得偿的瞬间,可以诛杀残魂,抢回魂魄吗!”苏奈质问道。
“那斧子里一魂一魄,早抢回来了。”杨昭说,“散的是其他魂魄嘛。”
“为什么会这样?”苏奈看见定尘怀里的俞桑已毫无生机,她身体里的魂魄毫无留恋地从眼前飘飞,就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到哪里去了?!”
“凡人弑神,是为大罪。魂魄会被召至地府判刑,而后转生。”定尘抱着尸体答,呼吸微沉。
“你是说,她死了吗?”苏奈去探俞桑的鼻息,果然没气了,胸口一阵气闷,引得浑身都疼,“判刑?还要判刑?堕神也算神?这难道不是海神的错吗?再说了,那海神不是还没死吗?”
定尘忽地摘了面具。骤然的四目相对,让苏奈怔住了,她看见少年琉璃般的异色瞳中,闪动着像她内丹火一般愤怒而认真的情绪,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下一刻,桃木面具抛落在苏奈怀里。
“我去把她找回来。”定尘话音未落,身影已经消失。
苏奈呆呆拿着手里的面具,左右环顾,定尘竟是凭空不见了:“那煞神,那煞神!哪里去了?”
“他追着鬼魂到地府去了。”杨昭道。
“地府?!”苏奈头一次听说这等本事,低头望着手中厚厚的桃木面具,突然想起定尘给她讲过的故事。这面具本是用来保护他的眼睛,让他免于被妖鬼纠缠。他就这样去了地府,一个明珠化成的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毕竟地府里,可全是鬼。苏奈悚然一惊:“他去地府,还能回来么?”
杨昭想了想,道:“苏姊姊,你该劝劝他的。他是活人,活人闯入地府,可能会死。”
“完了。”苏奈脱力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缠上个清一仙宗的人,又被她克死了……她想起方才少年的眼里的意气,胸口像沉了块铅。
红毛狐狸和面具上的笑面大眼瞪小眼。虽说这煞神很烦人,可是……可是倒也不必如此正义,弄得她都有点怜惜他了。为了救俞桑,真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奴家要去地府。”苏奈道。
杨昭“啊”了一声。
“凭什么他可以去,奴家就不能去呢。”苏奈下定决心,“他就是做鬼,奴家也得跟着他,不知道清一仙宗在哪,还怎么救大姊姊。”
“苏姊姊……”杨昭想劝。苏奈已经抓着铁簪做了个“掰断”的手势,跺着脚嚷嚷:“我都带你上天了,你也得帮奴家!你都是剑灵了,我要去地府!我要去地府!”
“……要是让季先生知道,又该怪我了。”杨昭为难地叹息。
*
俞桑的魂夹在鬼魂的队伍里,幽幽地向前飘着。
青色的焰,悲哀的曲,沉重的锁,交织摇曳在十殿冥府。
她不知自己是谁,不记前尘,只知道要一直向前走。只是额头上黑色的烙印,还有那脚上的锁链,引得前后的鬼魂都恐惧地与她拉开距离:“看起来这么年轻,犯了什么罪啊?”
“生前一定犯了重罪。”一个书生的鬼魂说。
“可怕的重罪。”青面獠牙的看守喃喃。
“不可赦的重罪。”鬼吏们交头接耳。
一行新来的鬼,就要慢吞吞挪动到阎罗王的案前,一道白光从后疾追而来,一把抓住俞桑的手腕,引得脚镣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那阎罗王本坐在案前阅卷,闻响而抬头,拍案而起,惊得百鬼哆嗦。
“又是你!”阎罗王怒目圆睁,长长帽翅颤动不休。
众鬼视线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他身上血迹斑斑,魂魄淡不可见,然他面色凝沉,身上竟流转着一层赤金色的阳气。
“原来没有死,不是鬼呀!”
“竟是活人哪!”百鬼交头接耳,惊愕至极。一个活人居然追到地府来,拉住了一个鬼的手,这可是亘古未见。
“可还记得本官对你说的话?”阎罗王望着定尘,目光雪亮如刀,沉声问道。
“若是不能通过考验,就会魂飞魄散。”定尘将儿时的原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鬼事不能说与人知。”
“原来你记得——”阎罗王怒极而笑,视线落在定尘紧抓俞桑的手上,“你还没死呢,现在又来干什么?!”
阎罗王目光凶恶如刀,似能割开皮肉,定尘眼睫微垂,片刻后抬起,一双异色瞳,平静直视阎罗王:“您若同意,我便来上奏;您若不允,我便来劫囚。”
“哈哈,听听他说的话!”阎罗王发出一声尖锐冷笑,拿起酒樽,气得先闷饮一杯酒。
沉重的脚步声和尖利的哭叫声传来,牛头马面围住了定尘和俞桑,俞桑仰视他们,略显讶异,定尘则毫无退让,将手攥得更紧。
一只酒樽,足有海量,阎罗王咕咚咕咚喝了许久,搁下时还不见底,只是变浅了些;鬼吏上前给阎罗王添酒,倒了许久也没有添满。
阎罗王喝完酒,双眼变得如血赤红,呼吸粗重,其他鬼魂与鬼吏见了,都瑟瑟发抖,不敢直视:“只怕这活人要倒霉了……”
鬼吏手抖,斟出的酒都变得歪歪扭扭。
阎罗王把手探进朱红签筒,摸出一只红头签,正要朝定尘丢出去,有个鬼吏飘将过来,急促地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嗯?”阎罗王闻言,犹豫片刻,眼里红色逐渐褪去,凝神打量定尘,“尊神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劫数,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勘破他的肉身是谁。”
鬼吏又附耳言语几句:“可是,这道士劫囚确有前情。万一真的是尊神的肉身,岂非犯下大过?”
阎罗王摇摇头:“可本王,觉得不像。”
“尊神主管点将台,最是公允,绝不会。就算仙家渡劫,个性也是一脉相承。除非他转了性,竟成了这样!”阎罗王瞪着定尘,眼眸重又变得血红,又将那红头签拈起来,“本王不是没有警告过他。若是人人都如此藐视规则,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远处忽地一阵鸡飞狗跳。巨响嘈杂传来时,阎罗王正在痛饮,咣当一声把酒樽搁在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