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院子里的“慢慢”已经抽出了十几片新叶。比刚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一掌,枝条也多了两根,细细的,朝斜上方伸着,像在试着摸什么东西。姜屿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下来看它一眼,确认它比昨天又长了一点。沈既白则是每天晚上浇完多肉之后,顺手给它也浇一勺水。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浇水,配合得像做了很久的搭档。
但最近几天,沈既白开始频繁看手机。不是那种焦虑的翻来翻去,是那种——每次屏幕亮起来,她就会拿起来看一眼,看完之后锁屏,放在手边,过一会儿又拿起来。频率比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高。姜屿有一次从暗房出来,看到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手机握在手里,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你在等谁的电话?”
“没有谁。”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沈既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在看花市的消息。”
“花市?”
“嗯。上周订了一批花。说要到货了会发消息。”
“什么花?”
沈既白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姜屿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既白订花这件事,是上周开始的。上周她连着三天去了花市,每次回来都带一小袋土或者一盆很小的植物——不是多肉,不是绿萝,是一些姜屿没见过的品种。她把它们放在院子的角落里,没有特意告诉姜屿。姜屿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才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小盆白色的花。花瓣很小,像米粒一样攒在一起,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甜香。
“这是什么?”
“满天星。”沈既白站在厨房门口,“花市老板说好养。放在院子里不用怎么管。”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买?”
沈既白想了一下。“好看。”
姜屿蹲下来,看了看那盆满天星。花瓣很小,很密,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绿叶上。她没有继续问。但她发现,接下来的几天里,院子里的角落陆续多了几盆别的花——一盆淡紫色的薰衣草,一盆浅粉色的石竹,还有一盆叶子圆圆的铜钱草。沈既白把它们按高低和颜色排好,靠墙摆了一排,像在布置一个小型的花园。
那天下午,沈既白的手机终于响了。她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到消息提示音,几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姜屿在暗房里洗照片,隔着门听到她在客厅里说了一句“好,明天来”。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花市的人来了。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搬下来几个大纸箱。沈既白在楼下签收,姜屿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她看到沈既白蹲下来拆开其中一个纸箱,从里面抱出一棵用旧报纸裹着根部的树苗。那棵树苗比“慢慢”大一些,主干有手腕粗细,枝桠上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树冠修剪得很整齐。沈既白抱着那棵树苗上楼的时候,姜屿站在门口等着。
“这是什么?”
“桂花。”沈既白把树苗放在地上,换鞋,“和‘慢慢’一个品种。但大一些。”
“为什么又买一棵?”
“不是种的。”沈既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移栽的。去年就订了。花市的人帮我养了一年,养到能移栽了才送过来。”
姜屿看着那棵树苗。它站在玄关的地板上,比“慢慢”高出一截,枝干更粗,根部的土球被草绳扎得紧紧的。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叶片厚实,深绿色,边缘有细小的锯齿。“你什么时候订的?”
“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你订了一棵树?”
“嗯。那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种第二棵,就用这棵。”
姜屿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没种呢?”
“那就一直放在花市。”
姜屿站起来,看着沈既白。沈既白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头发被风吹得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姜屿知道,去年夏天的时候,她还在一个人住。她在一个人住的时候,订了一棵树,一棵需要养一年才能移栽的树。她不知道会不会用到它,但还是订了。像一个人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好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只是折好放在抽屉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收件人。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新买的那棵桂花树种在了院子里。“慢慢”旁边多了一个坑,大一些,深一些。沈既白挖土,姜屿扶着树苗。沈既白填土的时候,动作比去年种“慢慢”的时候更慢,每一铲土都压得很实,像在打一个很重要的地基。填完之后,她拎来水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和上次一样发出轻微的咕嘟声。两棵桂花树并排站在院子里,一棵手腕粗,一棵拇指粗;一棵枝叶茂密,一棵刚抽出新枝。大小不一的影子被夕阳拉长,重叠在石板地上,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程今夏和苏念晚上过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一棵树。“又种了一棵?”程今夏站在两棵树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这棵比那棵大好多。”
“嗯。大的去年订的,刚移栽过来。”
“去年订的?”程今夏转头看着沈既白,“你去年就订了?”
“嗯。”
程今夏没有再问,但她看了姜屿一眼。姜屿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苏念蹲在两棵树中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桂花树的树干。她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这棵树,比我们认识还早。”
“嗯。”姜屿说。
“那它看着你们一路过来的。”
姜屿没有接话,但她走到苏念旁边,也蹲下来,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皮革。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阳光留在树皮表面的余温,不烫,只是一层薄薄的暖意。沈既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两个人蹲在树边的背影。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丈量着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大约两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也刚好够两棵树的根系在土下各自舒展,不会缠绕。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程今夏和苏念坐在一侧,沈既白和姜屿坐在另一侧。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大的枝干粗壮,小的纤细微颤。“慢慢”已经不再是最初那棵细得像筷子的树苗了。它长高了很多,枝条也硬朗了一些,在风中摇晃的幅度小了,更像一棵真正的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