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我想画一张你们的合照。可以吗?”
姜屿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沈既白妈妈那边,是沈既白打电话说的。她站在阳台上,对着手机说:“妈,下周末来家里吃饭。”
“吃饭?”
“嗯。算婚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算婚礼?”
“嗯。不大办。就几个人。”
“好。”妈妈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妈来。妈带菜。”
“不用带太多。够吃就行。”
“那妈做个蛋糕。上次小屿说好吃的那种。”
沈既白没有说“好”。她只是说:“你来了就行。”
婚礼定在五月第二个周六。没有请柬,没有司仪,没有仪式流程。只有一张写在小纸条上的菜单——是沈既白提前三天列好的,贴在冰箱上。上面写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汤、凉拌木耳、清蒸鲈鱼。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食材采购的日期和数量,每一个数字都被核对过。姜屿看到那张菜单的时候,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她认得那种字迹——和以前那些便签一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在签署一份重要的文件。但菜单的右下角,沈既白多写了一行字,字比上面小了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果你有其他想吃的,现在说。”
姜屿拿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够吃了。但可以加一个糖醋排骨。”
她写完,把笔放回冰箱上的笔筒里。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冰箱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是沈既白的字迹:“糖醋排骨已加。菜单更新完毕。”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早上下了点小雨,但九点钟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微微发亮。沈既白一早就起来收拾院子,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桌面光得能映出树影。姜屿在厨房里准备食材——排骨焯水、藕切片、鲈鱼用姜丝和葱段码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银色的戒圈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切菜的时候偶尔碰到砧板边缘,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程今夏和苏念十点左右到了。程今夏真的穿了牛仔裤——深蓝色的,配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苏念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小束雏菊。她看到院子里的布置,愣了一下。“就这些?”
“嗯。”姜屿从厨房探出头,“够了。”
苏念把那束雏菊放在桌子中央。花不多,一把,刚好插满那个旧玻璃瓶。她把花瓶转了一下,让花面对院门的方向,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转回来面对桌子。姜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笑了一下。“你转了好几次。”
“在找角度。”苏念认真地说,“让花能看到你们。”
“花不用看。人看到就行。”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转了。
沈既白妈妈十一点到的。她带了一个蛋糕,还有一袋新鲜的青菜。“怕你们不够。”她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这个清炒就行。简单。”
“好。”姜屿把青菜接过来,“阿姨您坐。马上就好。”
妈妈没有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姜屿和沈既白在灶台前并肩忙碌的背影。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一个弯腰从烤箱里拿东西一个关火,动作之间有很多次擦肩而过,但从来不会撞到。她们不说话,但每个动作都刚好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完成。妈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桌边坐了下来。
午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一张旧木桌,五把椅子,桌子上摆着六道菜和一个蛋糕。没有鲜花拱门,没有灯光蜡烛,没有音乐和香槟。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程今夏偶尔的笑声、苏念认真嚼东西的安静、沈既白妈妈给姜屿夹菜时“多吃点”的轻语。
吃到一半,程今夏放下筷子。“你们俩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姜屿问。
“就是……婚礼上一般都要说的那些。誓词什么的。”
姜屿看了沈既白一眼。沈既白正在夹菜,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收回来,放在碗沿上。她看着姜屿,没有说话。
“没有誓词。”姜屿说。
“一句都没有?”
姜屿想了想。“有一句。”
“什么?”
姜屿看着沈既白。“你来说?”
沈既白看着她。“你说吧。”
“你写的,你说。”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便签纸。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我写了一句。但不知道算不算誓词。”
“念出来。”程今夏说。
沈既白看着那张纸。她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尖到耳垂,和以前紧张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比平时低一点。“‘你在的时候,我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在。一直到不再需要分‘在’和‘不在’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便签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沈既白把它按平,折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看姜屿。姜屿也没有看她。但她们的手在桌子下面握在了一起。程今夏看到了,但她没有出声。苏念也看到了,她低下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程今夏的手。
沈既白妈妈是第一个开口的。“吃饭。”她说,“菜凉了。”
蛋糕是饭后切的。妈妈切的第一块,给了姜屿。第二块给了沈既白。第三块给了程今夏和苏念分。第四块留给自己。她切蛋糕的时候手很稳,刀刃切下去的时候没有偏,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姜屿接过蛋糕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圈糖霜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妈妈自己写的,不是蛋糕店的模板。字是:“好好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姜屿知道那是写给谁看的。
下午,程今夏和苏念帮忙收拾了碗筷。程今夏洗碗,苏念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动作和沈既白她们很像。程今夏一边洗一边小声说:“以后我们的婚礼,也要这样。不请很多人。”
苏念看着她。“你说真的?”
“嗯。就请她们俩。加我们,四个。够了。”
苏念笑了。“好。”
傍晚,客人都走了。院子恢复了安静。两棵桂花树在暮色里轻轻摇着,风吹过新长出来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既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给早早和慢慢各浇了一勺水。她浇完水,把水壶放在墙角,转过身,看到姜屿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
“今天怎么样?”姜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沈既白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好。”
“哪里好?”
“都很好。桌子很好。菜很好。蛋糕很好。人也很好。”
“哪个人最好?”
沈既白看着她。“你知道。”
姜屿笑了,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她走到院子里,站在两棵桂花树中间,仰头看着新长出来的叶子。夕阳的余晖落在叶尖上,把那些浅绿色的叶片照得透亮,像一片片小小的、正在发光的信纸,上面还没有写字,但已经被折好,放在那里。她伸出手,摸了摸早早的树干。树皮粗糙,比她想象中暖和,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还留着余温。她又摸了摸慢慢。慢慢地树干细一些,树皮更光滑,手感像一支还没削过的铅笔。
沈既白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在两棵树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站在姜屿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两棵树。“它们会一直长。”
“嗯。”
“我们会一直看它们长。”
“嗯。”
“明年秋天,它们会一起开花。”
“嗯。”
“那时候,我们还在。”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已经落到墙后面去了,只剩下天边一层薄薄的橘色。她伸出手,把姜屿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两枚戒指在暮色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细的声音,像两片叶子被风撞在一起。声音很小,但她们都听到了。“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沈既白说。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这样过。”
“好。”
“就五个人。一张桌子。六道菜。”
“再加一个蛋糕。”
“好。再加一个蛋糕。”沈既白的声音很轻,“你来切。”
“你切。你手稳。”
“那就我切。”
姜屿笑了。她把头靠在沈既白的肩上,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天慢慢暗下去,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渐渐和夜色融在一起。两棵树还站在那里,还没有开花。但根已经扎稳了。明年秋天,它们会开花。那时候,她们还会站在这里。戒指还在。饭桌上可能还会多一个人,或者两棵树旁边还会多一棵新种的。不急。慢慢来。今天已经够好了。今天已经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