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姜愈从队里带回来一沓打印件,是研究所副所长近五年的公开履历和项目审批记录。她把打印件按年份分成三摞,摊在茶几上,客厅的地板上顿时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沈听溪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过来,没有急着坐下,先在沙发边缘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纸页排开的阵势。
“你查到的这些,有哪一年的记录跟他被列在材料里的时间对得上?”她问。
姜愈蹲在茶几一侧,手指按着其中一摞纸的上沿,把它往沈听溪的方向转了半圈:“副所长的项目审批权在四年前扩大过一次,从那之后,跟他相关的资金流水多了两条独立的支线,材料里列出的那个经办人姓氏,当年同时出现在他的项目组成员名单里。不是巧合,是人选。”沈听溪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膝侧,伸手拿起那张列着项目组成员的复印件。名单上除了方远那个同姓的同事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名字,其中两个她不认识,但第三个——印在第三行中间的位置——她见过。
她拿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跟自己记忆里的画面完全重合的脸:“这个人,当时跟我一起在那个合作项目里做过学生助理。我记得他,因为他每次开会都会带一只旧保温杯,杯盖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纹。有一回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杯盖拧紧了还是会渗水,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他没接,用袖口擦了。”她把纸放下,指尖停留在那个名字上方的空白处,像是在衡量一个名字被记住的方式,“他比我早一届,毕业后去了副所长那个研究所。”
姜愈把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取出一张单独列印的备注页。上面用铅笔记了一行手写字迹——是档案室管理员帮她从旧记录里抄录的,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是那条账户支线的第三笔金额备注栏里留下的注释,注释只有两个字:“退稿。”旁边用括号注了一个日期,和沈听溪刚才提到的合作项目结项时间只差两周。
“退稿”两个字像一截没有被及时推进抽屉的空白书脊,无声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空。沈听溪看着那两个字,厨房里水龙头滴下一颗水珠,声音像倒计时走完了某一格但没有宣布结束:“那个合作项目的结项报告,当时投过一本期刊,后来被撤回了。我当时已经不在学校了,是阿花后来提起过一次。”
姜愈把那张备注页单独抽出来,和另外几页关键资料摞在一起。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隔着那沓纸看着沈听溪:“退稿,退稿之后还有钱在走,说明这个项目的结项资金并没有因为撤稿就停止流动,项目本身可能只是一个包装。”
沈听溪把那张项目组成员的复印件翻过来,用拇指沿着折痕压平了一遍:“方远退学之后,他那条线的人还在列,副所长那条线也在列。他当初被卷入的东西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她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末端还连着另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他走之前说‘我不是为了被原谅才改的’,可能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当初站的位置有什么用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条紧贴着城市边缘缓慢流动的线。姜愈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打印件按时间顺序重新叠好,抱在手里走到书桌前放进那只铁皮文件盒里。她转身的时候经过沙发背后,在沈听溪身后停了一步,伸出的手从她肩侧越过,把那沓复印件里被夹带出来的一页单独抽走,重新放回文件盒里属于它的年份位置。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手指边缘擦过沈听溪肩头那件薄外套的布料,带起的触感比风重一些,像某人路过一盏路灯时影子短暂地落在你前方的地面上。
“你刚才说那个学生助理,他用的旧保温杯,杯盖有裂纹。”姜愈把文件盒推回书桌靠墙的位置,“你记得他的长相和杯子上的痕迹,这个人是你大脑里最早和这个事件产生关联的坐标之一。”
沈听溪没有转头,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一个方向,掌心朝上,在空气中悬了一拍。姜愈越过沙发边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