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把那块牛腩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说:“如果没有动,电子存档和实物对不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收碗。姜愈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碗一个擦干,碗碟碰撞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均匀。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姜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是刘队打来的,对方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带着一种翻到关键页之后压不住的节奏:“电子存档查了,那两页对应的扫描件还在,没有被删,但文件名的时间戳被改过,改成了后面一册的日期。操作日志里有记录,操作人用的是校方联系人的工号,操作时间在三个月前。”他停了一下,“他改了时间戳想把它藏进后面的月份里,但忘了改扫描件本身的创建时间。文件创建时间还是原来那个月,和实物凭证的月份对得上。”
姜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在数什么。沈听溪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几秒,姜愈对着话筒说:“谢谢刘队。材料我明天补一份书面说明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她走回沙发旁边,在沈听溪旁边坐下来,把刚才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沈听溪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放下,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姜愈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电子档还在,时间戳被改过。”她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翻动书页。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把笔记本里那张写了港口城市地址的纸片单独取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周小满坐在对面,手里在给一只新杯子修底足,砂纸摩擦陶面的声音均匀而细碎。陆清和看着那张纸片上的地址,像在确认它和记忆中某条路的关系:“这个地址,我妈以前提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说以后想搬去海边住,离港口近一点,能听见船鸣。”她用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压了压,“她留了这个地址,但没有留联系方式。她要我去,但不要我找到。”
周小满放下砂纸,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足的弧度,然后用指腹把边缘不平的地方轻轻抹了一下:“也许那个地址上没有人在等,那个地址只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坐标,证明那条路有终点。”她把杯子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陆清和,“你想去吗?”
陆清和把纸片折好,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合上笔记本之后放在窗台上那盆槐树枝旁边。槐树枝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深绿,根须在盆土表面下安静地延伸着,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等姐那边有结果再说。如果材料那边稳了,我就不用走那条备用路线。如果材料被压住了,再去也不迟。”她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水流声持续了一阵,关掉之后她擦干手走回来,在周小满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杯子,继续用砂纸打磨底足。
周小满看着她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块新做的桂花糕,推了一块到陆清和手边。陆清和放下砂纸,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比上次的甜。”周小满也拿起自己那块咬了一口:“多放了一点糖。上次你说上次的淡了。”陆清和没有再说话,但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又把杯子的底足最后修了一遍,砂纸的声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持续了很久。
那天夜里沈听溪靠在床头,姜愈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补的书面说明写了一半,写完一段之后停笔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两句话的顺序调换了一下,誊抄在另一张纸上。沈听溪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出声。等姜愈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把笔放在笔筒里,她才开口:“校方联系人改了时间戳但忘了改创建时间,这个错误和他撕凭证但忘了处理后面那册小额记录是同一类。”她把枕头拍松了一些,靠上去,“他不是滴水不漏的人,只是比一般人更谨慎。谨慎的人出错通常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慌的时候忘了查全部。”
姜愈把写好的说明纸放在铁皮文件盒上面,用一支笔压住边角。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沈听溪旁边坐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一侧肩膀。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在被子边缘停了一拍,指尖轻轻压了一下被角,确认它不会滑下去:“他的问题不是技术层面,是心态层面。他以为自己在补漏洞,其实每一步都在留新的痕迹。”她把床头灯拧到最暗,只剩一圈光晕落在两人之间的枕头缝隙里。沈听溪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她的侧脸,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另一侧的被子也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自己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