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声音忽然变远了,变闷了。
“哥?你去哪了?”
我循着大哥的声音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他说他在地窖。
然后,还不等我走近,我就听到了大哥惊喜的声音,以及,宁曜的哭声。
宁曜还活着。
是啊,那两个人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宁曜死吧?
可,我没那么想让宁曜活着。
他才六岁,我和大哥已经很难养活自己了,更别说,还要养他一个废物拖油瓶。
可他是大哥的亲弟弟,或许,我该为大哥考虑的。
宁曜饿了一天,在大哥怀里哭得晕了过去。
我的脚本来就没好转,方才又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现在疼得没法站立,于是,所有事就又落在了大哥身上。
我原本以为,我对爹娘没有一点感情的,可真的面对他们的死亡,我却又很难过。
我或许,还是在意他们的,毕竟,在有宁曜之前,他们也算是养过我。
我不禁在想,对待我自认为不喜欢的爹娘尚且如此,那如果有一天,大哥离开我了,或许是与此相同的原因,或许是别的,我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开始害怕,开始哭,不能,我不能接受。
宁曜被吓到了,或许是我伤心的模样不那么冷酷无情,或许是他因为听了大哥的话还是认我做二哥,又或许是他实在是想找个活人安慰他,他对着我哭,贴着我,似乎是想抱我。
我没推开他,因为我可怜他,而不是因为我心疼他。
宁曜哭得好伤心,最爱他的两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
我不忍心再让他伤心,但依旧不喜欢他。我们两个一起哭,哭得很伤心。宁曜或许是在以为我也在为爹娘的死而伤心吧。
大哥为了我们到处去找吃的,而大哥应当也很累了,我想让他休息一下。
如果没有他,我们两个饿一天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先休息一下,但宁曜不能再饿了。
可我此时没办法帮到大哥,而宁曜被饿醒之后又一直哭,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我还是不喜他。
睡觉时,我们窝在破房子里。
宁曜害怕,不停地叫“大哥”,整个人缠在大哥身上,而大哥双手抱着他,哭着安慰他。
那我呢?
可大哥腾不出手了。
我不能让大哥为难,他已经很累了,宁曜不知道心疼大哥,我还不知道吗?
于是我擦干净眼泪,背过身去,让自己睡着。
以后,大哥的褂子都不会给我了。
或许,昨晚是他最后一次抱我睡觉了。
我愈发伤心。
——
大哥带着我们埋葬了爹娘,宁曜哭得最可怜,他说,我们没有爹娘了,这又让大哥很伤心。
大哥抱着我和宁曜,却也难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因为他也只是个孩子。
日子比之前更苦了,大哥也开始让宁曜跟着我们一块干活,可宁曜极笨,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好,就只会哭。
我愈发讨厌他哭,因为他一哭,大哥就要去安慰他,那两张相似的脸凑在一起,无时无刻都在告诉我,我才是外人。
而我也很伤心,可即便伤心,大哥也不会同以前那般安慰我。
或许大哥在意我,那只是因为大哥的心善,而他和宁曜,他们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比之我,亲近了不知多少倍。
大哥很温柔,总能很快安慰好宁曜。
我不可避免地嫉妒了,但大哥都一直忍着没哭,我又该找个什么理由大哭一场呢?
说我吃醋了?说我不想看他对他的亲弟弟那么好?
这不可能。
我好像没有了讨厌宁曜的资格。
他们兄弟和睦,我是谁?我凭什么眼红?
我讨厌只会哭的废物,我讨厌拖油瓶,所以我讨厌宁曜。
好像这样说,就对我讨厌宁曜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但,我要这个所谓的“正当理由”又有什么用?是给谁看的?我自己吗?
宁曜每晚都要做噩梦,就要吵我和大哥睡觉,但大哥不会生气,还会温声细语地哄他。
于是,我又很少说话了,而一直都有些心力交瘁的大哥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像之前那样顾及我,我又因此伤心。却又赌气般的很少主动与大哥说话,我想知道大哥到底还在不在意我,但,结果总让我失望,大哥真的无暇顾及我。
我觉得大哥不关心我了,可我又不想对大哥失落,我怕……怕我自己认为大哥不再关心我了之后,大哥就真的不会关心我了。
我也不能因此对大哥有怨,于是我就更讨厌宁曜了。
宁曜怕我,很怕,甚至时常不敢看我,就整日黏着大哥。
他从不主动与我说话,好像已然忘记了他曾抱着我痛哭过一回。
大哥看出了我对宁曜的厌恶,这无疑让他为难,而且,他甚至对这样的我有些生气。
是啊,该是多恶毒的人,才会讨厌一个脆弱的,需要关爱的痛失双亲的孩子。
大哥好像真的对我失望了。
真的吗?
我没问,大哥也没亲口说出来,但我感觉是真的。
大哥真的对我失望了,因为我自私自利。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不在意了,还是赌气,竟然觉得,事已至此,他再对我失望一些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