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是谁？他是谁呢？

好像是文柒。

那另外两个呢？每个人胸口都有狰狞可怖的伤口，那个满身窟窿的不是宁远。

这个不是，那最后那个呢？

是吗？不是。

不是吗？不是。

宁远不在这里，但宁悠的头太晕了，不仅耳鸣还视线模糊，好像五感都退化了一般，以至于将那个人认成了宁远。

不，或许其他感官退化了，但嗅觉没有。

那浓重的血腥味刺鼻极了，甚至像裹着细小而坚硬的针，伴在空气里，将他从里扎到外，从头扎到脚，心脏也随着呼吸的频率刺痛着，他好像没有了任何知觉，只有遍布身体内部的刺痛让他感觉窒息。

他扔了剑，抱着那个人哭，扔掉了那些恶心的东西，颤抖着手擦拭那个人身上的脏污和脸上的血迹。

他想愈合那个人心口的洞，愈合所有伤疤，这样那个人才会更像宁远，而不是那样残破而冰冷。

他好像哭了很久，似要哭到山崩地裂，哭到失去意识。

他好像真的失去了意识，失去意识之后就不再感觉到头晕了。

眼前一片漆黑，但疼痛仍在，空气中依旧有散不去的血腥味，充斥在他所停留的地方，散不去。

——

一个人会食言两次吗？

会。

一个人应该对同一个承诺食言两次吗？

不该。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吧？

或许这不是“道理”，所以有人不知道。

宁远原来是个负心汉，临别时说的好好的，结果走了就不回来了。

宁远都不知道他找得他有多辛酸、多艰难，结果就这么走了，还让他再也找不到他。

也没说给他留下什么，是他不值得吗？

宁悠的鬓角白了，白发掺在青丝里，不太明显。

为什么他要那么听宁远的话？如果他跟着宁远，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文示死了，杨越被抓了，那一窝老鼠不得不东躲西藏，但也离伏诛不远了，宁远走了，却留下一堆功劳给别人，谁记得他呢？

文衡记得。他爹是文示的事宁悠一直瞒着他，但其实是宁悠来不及告诉他，更不想告诉他。可他好像猜到了，而宁悠没精力管他，但好在吴欢来了，吴欢还是将他带回了鸿雁剑庄，可他整日郁郁寡欢，与吴欢也不算亲近，与小罗也极少言语。与宁悠……更是连面都不愿见，因为他愧对宁悠，更愧对宁远，他愧对所有人，甚至愧疚到连父亲去世都不敢烧纸。

宁曜记得。但宁曜也看见了那个人的惨状，他被吓坏了，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因为他说，那时人牙子就骗他，说他二哥被他们打死，扔去喂狼了，已经被狼开膛破肚只剩一身啃不动的骨头了，血流了一地。那是他曾经深信的噩梦，他明明前几日还在激动二哥没事，如今却……变成了这样。他又被那样的梦魇困住了，险些没有醒来。

宁悠记得。但他自欺欺人，又迷茫无措。他痛恨又懊悔，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也只能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若是他那时没有不争气地生病，宁远就不会去镇上请大夫，事情也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醒来没有，不知道自己那时所看到的、所经历的到底是否是真的，所以他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

宁远葬下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买给宁悠的那串铃铛，他是在别处找到的，因为宁悠没有带在身上。

可那不算是宁远留下的，是他给宁远的，而宁远本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他，像没有任何眷恋一样。

是不在意他吗？

他不甘，于是他杀红了眼，剑上全是豁口，手止不住地发抖，那些肮脏的尸体也碎了一地。

他好像开始恨宁远了，恨宁远死了一了百了，留他一人疯魔。

宁远真的死了。

不，宁远不能死。

哪怕成灰，也要留在他身边。

他去掘了宁远的墓，他要把尸骨翻出来，带着，带在身边。

但他被人拦下。

可拦不住，旁人只能将他打晕。

宁悠却因此又病了一场，不省人事三天三夜，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即便是宁曜来唤，他也不醒。

像不想再醒来一样。

宁悠再次醒来时，许久未见的师傅也在他身边。

从前最让人省心的他，却让这么多人担忧。

他知道错了，但他好伤心，他还是伤心。

宁远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宁悠痊愈后，却时常憔悴着，本来只有几缕白发，现在则更多了。青丝掺白发，让他看着不舒服，于是他不再照镜子了。

他的记性也愈发差了，总忘记很多事情。

甚至，他在那次见到文衡时，还去问文衡是谁，但文衡没答话。

是在宁远的坟前。

他总摩挲着那两枚铃铛，时不时也晃一晃，声音悦耳，但不似从前。

他也总在想，若是宁远其实有话想对他说，那会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