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低头:“臣……竟在御前这般失态,不成体统。”
朱翊钧把信放下,绷着脸:“什么体统?先生快把药喝了!”
“臣睡了多久?”
她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没多久。”
张居正目光移向那封信,纸张的四周已经被磨得发毛,轻声道:“陛下。”
朱翊钧抬头看他。
“这是臣写给恩师李元阳的底稿。”
“朕知道。”
张居正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朱翊钧捏着信纸看他,许久都未移开眼。
“先生。”她语调放轻,“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张居正眼皮动了一下,垂眼:“皇上不必记住这句话。”
朱翊钧低下头,指尖悄然攥紧信纸,过了一阵才开口:“朕不只是皇上,也是您的学生。”
张居正呼吸慢了半拍,指尖抠住褥子的一角。
“先生藏着这些心事,为何不肯告诉朕?”
他始终没有抬头和她对视:“臣的这些难处不该扰了陛下。”
她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在先生眼里,朕就只是陛下吗?”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臣,不敢忘君臣之礼。”
她攥紧信纸的手松了几分,肩膀塌下了些许:“朕明白了。”
张居正肩膀发僵,手指松开了褥子:“是臣性子固执,不敢不守本分。”
朱翊钧轻轻合上信纸,声音压下去:“朕明日再来看先生。”
张居正倚在软枕上,低低颔首:“劳陛下费心。”
朱翊钧随手将信搁在案几上,站起来端起药碗,碗壁已经凉了。她递给旁边的宫人:“去热碗新的。”
她转过身径直向殿门口走,脚步忽然停下。
张居正视线定在那个身影上,指节慢慢收紧。
“先生,”她开口:“朕记得《华严经》里面说‘火聚’是三毒之火,入了火还得清凉,在于愿力。”
张居正嘴唇动了动。
“先生的那个愿还在吗?”
穿堂风掀开纱帐,露出一角。
张居正声音轻稳:“愿在。”
她手搭在门框上,回头:“下次日讲,朕要听先生讲《华严经》。”
朱翊钧走后,宫人把刚热的药端上来,他伸手接碗,手抖了一下,药汤差点泼在身上。张居正小口慢慢喝完后,宫人拿过药碗就出去了。现在殿内就剩他一个人,
他后背离开枕头,直起身子准备起来。胳膊没了力气,身子又跌回榻上。
殿内的铜香炉不知何时点上了,淡淡的草木味缓缓飘进他鼻子里,闻着眼皮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