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惊逸缓过劲,着急忙慌避开,杜棠犀利雍容一双眼已然锁定她。
她僵硬地微微颔首,落荒而逃。
身后,趴在今天的新娘胸前的男孩,还在用黏糊糊的哭腔指控着什么。
周惊逸回到室外,在人群中愣了会儿,才想起自己进入室内的目的。
酒会在室外,梁辞妄不知去哪儿忙什么了,他那位笑容和善的英国助理,时刻跟随她,不许她沾酒。
天空忽然飘起细雨,人们不觉有异,欢声笑语,游戏如常,唯独她,受不住一波接一波陌生的男女宾客单方面认出她这位“梁太太”,搭讪奉承,她躲进室内,是想找个清净。
这会儿她一回来,英国助理又笑笑地跟过来,递给她一条宽大披肩保暖,请她吃点自助餐食,正餐还得一些时候。
周惊逸哪里吃得下,举目望去,四下里不见新郎身影,倒是对上安娜清寒着眉眼,遥遥举杯。
她心里是碎一地的爱情童话,脑子里是越缠越乱,一团乱麻。
梁辞妄不知何时回来,凑过来嗅了下她手中酒杯,闻见无味,眉心才松开。
猝然的靠近,倒是将神游中的周惊逸吓了一跳,他也颇感意外。
问她有什么事,她眼里分明欲言又止,末了,却是摇头作罢。
她瞥见安娜朝这边走过来。
从一开始,周惊逸就知道安娜早晚会过来,现在事情如她所料,心中尘埃落定的感受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涩感。
安娜笑得礼貌,和夫妻二人打过招呼,便只和梁辞妄叙谈。
打小,三个人共处一室时,安娜总想尽话题和梁辞妄单独聊天,她也是中英混血儿,和他讲英语,语速飞快。
那时周惊逸一句外国话也听不懂,离开又不礼貌,往往是低着头玩手指打发时间,期盼着吴濛漪快些来到她身边。
安伯对小孩子的把戏洞若观火,为此多次训斥过孙女,有次,周惊逸不小心撞见了,手足无措,安娜负气离去,安伯走到周惊逸面前,开解她哄她开心。
安娜的闷气和安伯的道歉都她深感愧疚,她于是忙不迭催安伯去哄安娜。
现如今,他们口语简略,不明其意的隐喻又用得太多,加上时差,在国内这个点周惊逸该睡了,是以,她听着听着,两眼空空,照旧走起了神。
因此也没觉察,梁辞妄对她的频频关注。
安娜却是在他的目光又一次滑过周惊逸侧脸时,话音稍歇。
眼前的男人随着年岁渐长,益发俊美夺目,眉眼间似是永远略带不耐,与人讲起话来,却又十足耐心绅士。
她入迷地描摹他的五官,那常作为幻象,在梦中也难以触碰的存在……
接下去的后半句话,终究说得索然无味。
安娜扯扯嘴角,识相地先行告辞。
安娜走后,尚且无人上前找梁辞妄攀谈的当口,周惊逸扭脸看了看梁辞妄。
许是憋闷得久了,加上困意起来,也想提提神,她不禁主动开口,旧事重提:“那个,还是昨晚……”
梁辞妄这次没让她闭嘴,森冷的眼光打到她身上,像是要看她又玩什么花样。
“韫芝说我们——”原话太羞耻,周惊逸紧急调换个清白说法,“昨晚有点吵。那真是我……撒酒疯了么?”
便见梁辞妄眸中腾腾燃起怒火,其中淡淡一抹黯光,极似失望。
他撇过头去,竟是气笑了。
周惊逸没得到答案,反而越发感受到梁辞妄面对她时,身上渐浓的寂寥意,疏离感。
她暗叹一声,也有些无精打采。
正餐时间,人们随侍者引导,前往宴会大厅。
附近几位贵妇人,结伴走近,自我介绍着,盼有幸与“梁太太”结识一番。
周惊逸忍着哈欠应酬,对上其中一位年轻女人的面容时,两个人的视线迟迟难以错开,皆露出若有所思的怔色。
须臾,周惊逸记忆苏醒。
睡意悉数褪尽。
从眼神的变化瞧得出,对方同样认出了自己。
周惊逸身上发冷,却不知,该不该怪罪于英国初秋过早的凉意。
所幸宴会厅大而富丽,她和梁辞妄代替缺席的韫芝坐主桌,和其他年轻人的座位隔得足够远。
但在主桌,周惊逸又不敢看新娘了。
可对视无法避免。
每当目光相撞,杜棠的眼神像烧红的刀刃,又烫又锋利,饶有兴致地在她脸上勾画徘徊。
反倒是她,心里先发起了虚,勉力抿出个笑致意,垂头退避。
一直站着还没什么,安安稳稳坐一会儿,细高跟带来的脚痛就无法忽视了。
周惊逸在桌布底下的双腿,来回变换姿势,一不小心,踢到身侧人的皮鞋。
她轻声抱歉。
梁辞妄与席上长者聊天的声音一滞,其后,不动声色地说下去。
周惊逸两臂担在桌沿,低舒一口气。
在这国内的午夜时分,她终归有些精力不济。
身边人小小的哈欠一个接一个,梁辞妄也很难不受影响。
他揉了揉眉心,跟各位主宾告罪过,牵起妻子的手。
周惊逸身子微颤,眼见地稍稍受惊,却极自然地,顺着他力道起身。
趁着尚未开餐,梁辞妄牵她到外缘休息,不一会儿,有侍者拿来一双软拖。
“可以吗?”周惊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