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的气氛很轻松,现场演奏的抒情乐缓缓流淌,新人的第一支舞唯美浪漫,令人揪心的第三人也不见了踪影。
周惊逸莫名心安些许。
以为接下来会开放舞池,所有人一起狂欢,结果杜棠邀请主桌的朋友先入场。
周惊逸左顾右盼,悄悄退一步站。
怎奈何,仿佛静静下了整晚雪的那一位,站定在了她面前,微微欠身,向她邀舞。
可怜她枉用心机。
周惊逸静静望着他:“我不会跳。”
梁辞妄问了一句:“会放松吗?”
那是自然。她不明就里地点头,便见他眼神肯定地略收下颌。
周惊逸把手递到他掌心上方,那手掌马上抬起,轻轻攥住她。
他们牵手步入舞池,周围环绕着翩翩起舞的几对爱侣。
“放松,”感受着怀中人略僵直的身体,梁辞妄捏了下她的手,低声说,“然后把身体交给我。”
过分强烈的安抚意味,致使周惊逸微微愕然。
她不由自主仰脸看他,他却贴她更近,用怀抱拦截她视线。
在全员舞动的场地里,静止的二人很快被近旁的一对女伴撞到,周惊逸在她们随舞步飘远的道歉声中回神,依言尝试。
她想,约莫是他动作太轻,嗓音又放得太低,意外营造出了安抚的效果。
那大概率并不是他的目的。
放松这件事,射击运动员还是蛮在行的。不管主观感受如何,意志可以快速有效地调节情绪,控制躯体。
把身体交给他,果然好很多,他们不再膝腿相碰,鞋子误踩。
“还不打算向我谢罪么?”
猛不丁地,梁辞妄发话了。
周惊逸疑惑一秒便意会:“额,昨晚的事吗?”
他又不说话了。
看吧,就是这样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她才在这件事上心灰意懒的。
她想了想,说:“你不跟我说明白,我道歉也道不明白。我道不明白,你不会更生气吗?”
等不到回音,她抬头,想看他,被他用颇重的力道摁进胸膛。
“你猜对了,你发酒疯,逼我和你掰手腕。
“现在,向我请罪。”
时间隔得颇久,他的嗓音不比音乐高多少,周惊逸过了半晌才反应。
“哦,是这样啊,”她快速抬眼看了一下,他的下巴方正漂亮,“对不起辞妄哥,我以后再也不逼你掰手腕了。”
“……”梁辞妄微微咬牙:“没了?”
周惊逸:“啊,还有什么?”
拦腰将她向后放倒,梁辞妄中止舞步,贴近她耳边。
“我的要求是,请罪。
“不知道什么是请罪?
“你们运动员没有文化课么?”
他宛如一台无情的制冰机,急速向外出冰,砸得周惊逸一阵头皮发凉。
借他前牵后托的两只手直起身,她正要申辩,忽尔又听梁辞妄说:“算了”。
他勾着她指尖与腰间,带她缓缓转过一圈,纠正她:“再也不许沾酒。”
她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立即向他许诺。
梁辞妄轻“嗯”一声,尾音上扬,催问中,藏着不易察觉的不满。
周惊逸如梦初醒,又看一眼他的下巴,满口答应。
梁辞妄没再开口,他舒出一口气,她却直觉感到,他情绪更差了。
这之后,她屡次抬头,想看他,想说话,都会被他像方才那样摁进胸膛。
除了厌恶她,他此举没有别的解释。
她失落,可呼吸间,从他胸襟衣料的淡淡香气中,嗅出那一丝冷冽,净澈,独属于他的气味,她又有点想打激灵。
周惊逸压下那一阵打激灵的冲动,闻着那冷香,抵着他,听平稳有力的心跳,跳慢悠悠的舞,渐渐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
分明也没沾酒,怎么一脚实,一脚空,像踩在云端,一点也不踏实。
缠缠绵绵一曲舞,场上涌入大量迫不及待一展舞姿的宾客,周惊逸尚未回神,腰身匆匆忙忙被人放开,梁辞妄说有事,丢下她扬长而去。
周惊逸醒了神,摸摸鼻子,心道,原来她是困了。
梁辞妄头痛得厉害,独自走到露台。
玻璃门内,某个人缩小的身影,修长模糊。
他转身,面朝夜空,倚栏透气。
独处不到两分钟,一个与梁家交好的老伯爵推开玻璃门出来,看到他,眸中一喜,露出和蔼笑容。
老伯爵心脏不太舒服,出来寻觅安静,梁辞妄仔细问询他,排查了一些不好的情况后,给出简短的日常养护建议。
他说完,继续发自己的呆,也成全老伯爵所图的耳根清净。
须发尽白的老人家背靠栏杆,望向厅内烛光迷离的梦幻景象。
享受过一阵由灰林鸮主唱,蟋蟀伴奏,风与秋叶编曲的,夜的寂静曲,老人家带笑的声音,流淌在梁辞妄耳边。
带些轻微北方口音的英音,夸赞梁辞妄为自己找到一位优雅而有智慧的太太,说她今晚看起来非常迷人,就像……
老人家似乎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符合他心意的比喻。
梁辞妄仰头,望着天边云隙里,月牙皎白。
“moonbeam.(一道月光。)”
他蓦然低语。
老人家听罢,语气轻柔又意外地“Oh”了一声。
梁辞妄的眸光低垂悠远:“A moonbeam falls upon my heart.(像一道月光,洒落我心上。)”
老伯爵呢喃般将这句子反复品味过,连声惊叹他真爱她,夸得如此生动美妙。
梁辞妄脸上却飞快划过一丝懊恼神色。
他抿出点笑,信口说,这是中国歌手蔡琴的歌,他不过是偶然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