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一片暗沉沉,凭空一阵捣衣声。
他脚下平波起涟漪,惊鸥鹭,一线天光乍起,是三竿上日头过了窗,懒洋洋伏在他脸上。被中一片醺热,四角都压得平整,挣扎着自这温柔乡里起身,床里头已没了人。
那人素来睡得久,连他也起了,不知是几时了。
屋外似有人正谈江湖事。
且说到浩气盟携七秀坊侠女剿杀十二连环坞水匪,公孙大娘斩杀匪首宫傲于剑下。听声响,乃是来平在说话,妙言紧接着便驳了他,说江湖传公孙大娘乃是同胞双姝,斩了宫傲的是二娘公孙盈。
二人互相辩了两句,掠过此篇,又讲南疆雷域,天一教乌蒙贵也已伏诛,五毒之乱告一段落。妙言提起此事,加了一句,不知那曾为七秀弟子的二人是否有朝一日能得圆满。
风期穿好鞋袜时,话头已从霸刀山庄柳静海有情人终成眷属转到了九老洞七星破魔,来平问妙言知不知道大殿后头的山是不是宗主一剑辟开的。待到他推门而出时,二人已经从折麟阁林索大师讲罢,开始揣测谢采的行踪。
院子里妙言正在水缸边搓着衣裳,几步开外地上散着晾干的毛豆与新掰的苞米,来平在这一地狼藉中剥着苞米皮。柳肄炀就在门前廊下挨着柱子坐着,越芽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怀里,应当是打瞌睡了,两个人热火朝天吵了半晌她也没醒。
风期方才在门前站定,三个人的目光便都到了他脸上,院子里静了一瞬,妙言便开始笑。“师兄你睡得好生香,我们都吃完午食了,罚你饿两顿。”他是睡懵了的,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便又落到柳肄炀身上去,妙言是个爱开玩笑的个性,但柳肄炀始终是不会骗他的。
这人起来也没束发,一头长发没章法得乱垂在身后,被廊下风吹得丝丝缕缕乱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了厨房。风期转而隔空点了妙言一下,妙言嘻嘻了一声,喊着柳哥哥你怎么好拆我的台,被师兄看了一眼就告诉他了。还调侃着风期的眼睛太过漂亮,叫柳肄炀一看就心软了。
柳肄炀的意思是厨房里给他剩了饭。
那是一碗温在灶上的面,汤在锅里面在碗里,只需要盛了汤就是碗好面了。风期简单擦了擦脸,端着面出了黑黢黢的厨房,挨到柳肄炀身侧也在台阶上坐下,朝妙言抬了抬下巴。
“你也要听呀?”见风期点头,妙言就乐呵喊着来平咱俩换换,然后扯过来平的小马扎给他赶去洗衣服去了。来平也拿她没法,唉声叹气地走到水缸边坐下,拿起捣衣棒岔岔不平地敲了起来。
她提起一位江湖客,不知名姓不知来历,不知高矮胖瘦也不知什么年纪。听说那江湖客走南闯北,之前提过的事情里都有此人身影。驰援过雁门,邀过白帝城,参与过河阳之战,战乱时多处都曾见过这么一个人,因还同皇帝陛下有着深厚交情,现在天下大定,被封为定国安邦英武弘义君。
“你别太夸大其词了,这人是神仙不成?白天还在青岩万花,晚上便到了西子湖畔了?神仙都分身乏术吧!”
“搓你的衣服吧,别人说话尽打岔!”妙言扭头睨了来平一眼,而后便指着衣服喊道:“你那捣衣棒再敲下去我们就只能穿着破衣服回去了!”
越芽被吵醒了,揉揉眼睛打柳肄炀怀里探出头,念明着吵。
“你看吧,把孩子吵醒了,不知道小点声。”
“都怪你洗个衣服都洗不好!”
风期用筷子挑着面慢悠悠吃着,显然对这小夫妻二人的状态习以为常,看来抛开昨天下午见的第一面不讲,这俩人还是挺自来熟的,来平也不似刚见时那样沉默寡言,是个一回生二回熟的主。
他吃着面,打嘴里莫名其妙蹦一句油泼辣子拌面,看柳肄炀不解地看过来,又用筷子尾虚指了指重新回去洗衣服的妙言,补了一句。“他俩,来平是面条,妙言是油泼辣子。”
“听上去挺好吃的。”
来平终于得以回到他的苞米堆里头,好声好气地同柳肄炀他们说着见笑了,又问起柳肄炀来:“炀兄不常去江湖上走动?”
柳肄炀拍了拍越芽的背,指了指屋里,示意孩子回屋去睡午觉,越芽点点头回屋去了,他才接来平推过来的话茬:“某常居刀庐,平日里活做不完。可惜旧友大多身在江湖,得幸相邀也偶尔去得。不知道来兄弟是哪里人?”
“我同妙言都是江南西道虔州人。”柳肄炀将话头回推,来平便顺势将二人同他介绍起来。“最初是入了妙言父亲所设的虔吉安行习武,后来便成了行中镖师,赘给了妙言。”
后头传来妙言得意的哼哼声。
风期端着碗喝着面汤,也附和了一句。“我当时是在虔吉安行当了几天镖师,原本当家的金背九环刀就使得很好,妙言说横刀更漂亮,便说要去刀宗学横刀了。”
“金背九环刀,那就是虔州武狮子王吉宗前辈了。”
此话一出,来平脸上便满是震惊呆愣之色了,风期缓缓转头这样倾着头瞧着柳肄炀,连妙言也抬起头来。“柳哥哥如何知道的?”
“扬州魏家那小公子曾经提过。”柳肄炀面色如常,不曾因这三人惊异有任何变化,只是他说的话也并未说明,风期听着不知他在说谁,来平和妙言却面面相觑起来,显然是知道这个魏小公子的。
来平是情不自禁得一抬手冲着柳肄炀抱了一拳:“不愧是北地世家,如此人脉如此见识,实在是令人佩服……”
“哪里,人多是非多罢了。”
风期就看着这三人不知怎的开始进入这诡异的佩服来敬佩去,柳肄炀又在那谦让,摇了摇头端着碗去厨房安置了碗筷,再回来往柳肄炀身后一杵,全然遗失了尊敬:“扯得太远了,弘义君如何?还没说完呢。”
“弘义君确实是位奇人异士,单是高矮胖瘦便有四五种传言,是男是女也没人知道,听说其人翩然若神仙,也有人说是喜欢穿得大红大绿的怪人。”来平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头看妙言,她手里的衣服已经浆洗完毕,自然而然帮衬着去拧干晾晒。
“兴许,弘义君并非一人,而是许多人。”柳肄炀若有所思地开口,这话院子里那小夫妻没听见,只有风期听在耳朵里。
于是他问:“你看的那些书里有讲弘义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