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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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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一身家当,竟除去柳肄炀所赠物什,居然不过小小一个包袱,里头只有三身换洗薄衫,一方被衣物裹在其中的木匣。

将包袱系在身前,前两日便同越芽收好的包袱提在手中,将柳肄炀所遗那床锦被及那新枕头裹起夹在臂弯下,便再无其他由他带来又想要带走的东西了。

他朝那灶房看了一眼,前段时间请的灶王爷的画像还贴在灶前,他是不懂这些请神送神的道理的,只好先留这老神仙在此处,晚些时候问清楚规矩再来送他。

他想,不如将这神明请到刀庐去,那厨房总要有开火的时候吧。

他原以为那别院的门扉应当是紧闭的,需要他这外人去叩,可不待走到近前,远远就见得门前立着人,两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牵着他那小女儿等在那两只石狮子边上,越芽不知等了多久,将那狮子脚下的石球一直摸。

老伯是这院中的管事,是秋实的父亲,秋实介绍他的时候并未提及名讳,只说叫姜伯即可。而老妇则是秋实的母亲,姓常,应当是名安,风期也曾听过院中其他人叫她安婆婆。

常安婆婆在越芽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叫她向这边看来,越芽瞧见他,一路跑着到近前,撇着嘴将他看了看,眼睛眨了眨,尤带着昨日哭过后的红肿。她应当是怕风期丢下她直接走了,才一直在这里等着,见他当真回来了,又伸手擦了擦眼角,在眼睛上一直揉。

“不揉了不揉了,你刚刚手在哪儿摸的,现在要揉进眼睛里等会儿肿成大金鱼,眼珠子都掉下来。”风期瞧了心里着急着,可两手都不得空闲,只好向后头两位老者投去目光,“孃孃,先叫她去洗个手吧。”

二老对他不熟络,只是客客气气笑着应是,越芽吸了吸鼻子,手也拿了下来局促地掌对掌搓着,回头去,常安婆婆也便牵着她向院中领去。姜伯迎了上来,同他接手里的物什,风期顿了下身,将那床锦被交到他手中。

秋实说柳肄炀的屋子由着他去住。

他将这间屋子环顾一圈,同刀庐的那一间格局一般无二,屋子里扫得勤,一应物什摆设没有一处落了灰,还熏着香,是些木头、松针,总之是有些冷冽的香味儿。

这味儿柳肄炀身上也曾噢到过几回,更多的时候则是跟送他那身里衣一样的腊梅味儿。

“姜伯,可劳烦您给我取些纸笔?”那老人家将锦被放到床上,铺展开,回头应了声好,又复添了一句。“小郎的书房就在那头,郎君去里头用也是可以的。”

风期只顾着应声,只是柳肄炀啊,那种非召不启旁人勿入的所在也同他开了门扉吗?

他没什么非得用着姜伯的地方,早早请那老人家去忙自己的事情。越芽洗干净手,再度从门前探出头,瞧见他在里头坐在床榻上,便跑到他身边,爬上床,搂着他的腰,将脸在他那件不算太干净的袍子上一直蹭着,嘴里嘀咕着坏人、不开心这样的字眼。

“越芽啊,你喜欢这里吗?”

越芽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流露出些思索来,而后便像是想到这是要正经答复与风期的事情,从他身上爬起来跳下床,站得笔直同风期对视着。

“对。”

掷地有声。

她又指着自己,很用力地同风期说着。“不走,告诉我。”

是这样的意思啊,即使是她,也不能越过她的想法要将她送走,叫她跟自己喜欢的地方与人分离。

要同柳肄炀道歉,也要向她道歉啊。

“对不起,越芽。”他低眉顺眼地看着她,也不说旁的话,不说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那些东西又跟这个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一大堆的借口罢了。“原谅我好吗?”

要越过自己所有的错,要先看到自己所有的错。

越芽同他举起一只攥紧的拳头,在他的胳膊上打了一下,力道也不重,打上去也不痛,然后她朝风期伸出手,捏住风期半个手掌。

她说:“好。”她同风期抱了一下,叫二人面颊相贴。她的脸是软的,带着绒毛的,温的。风期觉着自己抱着的不像是个孩子,像是一颗心。越芽拍着他的腰侧,同他说:“伤心,哭吧。”

是风期吸气时那点鼻音被她听见了,她觉得风期若是伤心,哭也是自然的。

于是这半个白日也是什么都没做,琐事如浮水碎花,万般皆过。待到风期推门进了书房,在桌前落座,展开桌上早便安放好的纸笔,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他原本想找个书局同柳肄炀买几本书来,却又有那耳饰的先河,叫风期担忧,这人看书实在多,万一买了几本都是看过的,那岂不白送了?他便想着,不妨将自己知道的神鬼传闻,同他理成一本。

怎么写?他可从未写过书。

那墨在砚里磨了半晌,不知是否是浓了,将笔在里头蘸了,提笔空等着,等到了墨落在纸上打一点晕成一片。风期用左手攥着右手,用右手执着笔,这几个手指头都不听他的令,乱捏。

他落笔了,一笔一划,一个传字写得一笔在西一笔在东,他屏息凝神,等到这字写完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先写,写完了再去想写了点什么。

日转而光走,他听见有人叩门两下,抬起头来,是姜伯立在门前:“郎君,有客,是霸刀弟子,说是与你相识,可要见?”

“可是融楹或是融晟?”他将笔放下,手头的一页纸也近见底,只是墨迹铺张开去,好像无数的蝌蚪。

“并非是二位本家,是外姓弟子。”风期起身理了理衣裳,才觉得这身装扮与此处大有一些格格不入,袖口衣摆上沾了墨,更显得邋遢。

姜伯似看出了他的窘迫,清了清嗓子。“郎君若是觉得如此见客不妥帖,不妨换一件衣裳,衣柜里取小郎的穿便是,老奴觉得并无不妥。”也不知他说的是风期现在穿着无不妥,还是去拿柳肄炀的衣裳穿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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