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圈的倒计时数字悬在赛场大屏之上,鲜红刺目。
正午的烈日炙烤柏油赛道,地表热浪翻涌,连空气都仿佛在微微扭曲。全场观众尽数起身,看台之上黑压压一片,喧嚣的呐喊混着引擎轰鸣,震得耳膜阵阵发麻。
所有人都在等待终点线到来,等待这一场拉扯了整整一季的决赛落下帷幕。
赛道之上,战局已经来到最残酷的阶段。
徐栀的黑色机车依旧守在领跑位置,可优势已经被压缩到微乎其微。后方二号车手穷追不舍,抓住她左腿失能的破绽,每一圈都在寻找超车窗口,两车车尾与车头几乎时刻贴在一起,差距仅有零点几秒。
头盔密闭的空间里,闷热窒息。
徐栀大半的感知已经从左腿抽离,肢体沉重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仅存的右腿承担全部车身侧向压力,大腿肌肉持续高强度紧绷,酸胀的疲惫顺着骨骼蔓延至全身。
她已经感受不到清晰的锐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钝重,时时刻刻提醒她身体已经抵达临界点。
所有的技术动作,全部依靠刻进骨血的习惯在机械完成。入弯、降档、倾斜车身、出弯给油,一套套流程重复往复,理智强撑着不让意识涣散。
检修区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陈姐双手死死攥住护栏,目光死死钉在屏幕转播画面上,呼吸都不敢放重。她看得明白,徐栀现在全凭一股心气吊着,一旦这股心气泄掉,后果不堪设想。
周指导眉头紧锁,低声和身旁教练交谈:“不要强求对抗,守住走线,安全冲线优先。”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身在战局之中,哪里由得自己选择退让。对手不会给她喘息的空隙,外界的枷锁也不允许她半途松懈。
直播间弹幕翻滚如潮水,热搜词条高居榜单前列,亿万人隔着屏幕共同见证这场带伤的决战。
【还在撑,她居然还在撑!】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平安跑完就好。】
【都伤成这样还死守第一,这才是冰刃。】
【硬撑换来的冠军,代价太大了。】
赞美与心疼,质疑与嘲讽,无数声音交织成汹涌洪流,却半分也传不进头盔之内。
徐栀的世界,只剩下眼前不断向前铺展的赛道。
第二十六圈,倒数第三圈。
连续S型复合弯道,后方车手抓住出弯提速的瞬间猛然加速,车头强势切向内线,终于完成并行。两台机车并排飞驰,车身间距窄得惊险,稍有磕碰便会酿成大祸。
全场惊呼轰然炸开。
夺冠的天平,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徐栀视线微凝,没有贸然做凶狠的封堵动作。左腿已经失去支撑,强行极限压弯等于拿性命赌博。她只能守住外线走线,把全部力量压在右腿与核心,死死咬住速度,不肯被彻底甩开。
两车并驰半圈,互不相让,每一米赛道都在进行无声的博弈。
直到进入大直道,徐栀拧满油门,引擎爆发出全部动力,黑色机车骤然向前窜出一小截,再度夺回微弱的领先。
这一下加速耗尽了她身体残存的最后一点余力。
脊背一阵虚软,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内层护具。
——
媒体区。
江婉柠的相机快门几乎没有停下。
她拍下两车并行的惊险瞬间,拍下机车掠过弯道扬起的热浪,拍下转播大屏里徐栀头盔的侧影。镜头记录下所有滚烫喧嚣,可她的心神,全然悬在赛道中央那道孤绝的身影上。
苏晓站在她身侧,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意:“就剩两圈了,千万要平安冲线。”
江婉柠没有回话,指尖稳稳扶着相机,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见过徐栀训练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深夜独自隐忍伤痛的落寞,见过被家庭、资本、舆论层层裹挟下的身不由己。
如今亲眼看着她以残破之躯,在万众瞩目之下死战到最后一刻。
这份荣光太重,重到是以血肉损耗换来。
不远处,苏蕊安静伫立。
她的相机已经收了大半,不再疯狂抓拍。热搜已经引爆,想要的效果尽数达成。看着赛道上依旧不肯落败的对手,她眼底那股偏执的锐气,悄悄淡下去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