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终于被小心摘下。
一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白,额角布满细密冷汗,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褪去了赛场上所有凌厉锋芒,只剩极致的疲惫与脆弱。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涣散、虚弱,再也撑不起半分疏离的傲骨。
林野随行在侧,脚步急促,神色凝重。
手机屏幕不停亮起,无数消息轰炸涌入。
品牌方紧急问询、车队高层电话不断、媒体采访邀约刷屏,而置顶的那通来电,冰冷刺眼,来自徐家老宅。
他指尖悬停许久,终究还是接起。
电话那头,徐父冰冷威严的嗓音穿透听筒,没有半句夺冠的祝贺,没有半句对伤病的关切,只有不容置喙的掌控与威压。
“赛事结束,即刻归队述职。终止所有私人活动,下周归国相亲,正式退出职业赛场。”
短短一句话,字字如刀。
刚刚浴血夺冠、登顶巅峰的荣耀,在徐家眼里,一文不值。
哪怕她拼上半条命守住了所有声誉,哪怕她为车队、为品牌创造了无可替代的价值,她依旧只是徐家可以随意掌控、随意安排、随意抹杀热爱的附属品。
职业、热爱、荣光、性命,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林野侧过身,挡住外界所有窥探,压低声音试图周旋:“先生,徐栀重度旧伤复发,目前无法行动,需要即刻入院治疗。”
“伤病自理。”
徐父语气冷硬,毫无半分温情。
“徐家不需要带伤的废物,更不需要沉溺赛场、忤逆家族的子女。给她二十四小时,养好状态,听从安排。”
嘟嘟——
电话无情挂断。
长廊寂静无声,压抑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林野握着手机,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他追随徐栀数年,见过她所有隐忍、所有挣扎、所有被逼至绝境的倔强,却依旧每一次,都被徐家冰冷专制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
他缓缓俯身,看向担架上闭眼休憩的人,声音轻得怕惊扰她。
“听到了。”
徐栀没有睁眼,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她仅剩的所有力气。
她早就知道的。
这场倾尽所有的胜利,换不来自由,换不来宽容,换不来半分喘息的余地。
三重枷锁,根深蒂固。
身份缚其身,家族控其命,伤病毁其途。
她在赛道之上赢了全世界,却永远赢不过与生俱来的宿命。
荣光加冕又如何,封神全场又如何。
终究是徐家囚鸟,半生泥泞,身不由己。
——
赛场之外,晚风渐凉。
盛大的落幕仪式还在继续,主持人激昂的播报、观众不息的掌声、漫天飘落的金箔,构筑出一场完美盛大的冠军落幕。
江婉柠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苏晓看着她近乎执拗的背影,轻声道:“婉柠,我们该走了。”
江婉柠轻轻摇头,目光穿透长长的赛道、长长的人潮,望向那条幽深僻静的选手通道。
那里藏着她爱而不得的人,藏着她跨越山海的奔赴,藏着她们注定无解的余生。
“她赢了比赛。”
她轻声开口,嗓音很轻,带着无尽酸涩。
“可她还是没有赢过命运。”
礼花散尽,喧嚣终会落幕。
热搜会冷却,热度会褪去,世人的赞叹与心疼终会随风消散。
唯独徐栀身上的枷锁,心底的伤痕,刻入骨髓的自卑与隐忍,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雨的宿命是坠落,她的宿命是孤独。
而她江婉柠的宿命,是隔着遥遥人海,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暗恋,看着她身披荣光,独赴余生风雨。
长廊深处,担架缓缓推入专用医疗车。
徐栀微微掀开眼睫,无意识地望向媒体区的方向。
人山人海,光影错落。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
在看她的荣光,也在看她的狼狈。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温柔与酸涩,随即被彻底的冷漠与疏离覆盖。
不能爱,不敢爱,不配爱。
今日之后,舆论滔天,家族施压,伤病缠身。
她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更远。
护她人间无恙,是她最后,也是唯一能给的温柔。
车子缓缓驶离赛场,隔绝了所有光与热。
盛大冠军落幕,满城风雨初成。
荣光落尽,枷锁依旧,余生漫漫,皆是别离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