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一点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穿过落地玻璃窗,薄薄铺洒进病房,冲淡了昨夜浓稠如墨的夜色,却驱不散房间里凝固已久的寒意。
一夜未眠。
徐栀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几乎没有怎么挪动身体。左腿的疼痛没有片刻停歇,神经一阵阵抽跳,麻木与刺痛交替往复,像是有一把钝刀,缓慢反复地切割骨头。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睡姿,右侧肩背也开始发酸发硬,可她不敢翻身,只要稍微牵动左腿,撕裂般的痛感便会瞬间席卷全身。
监控摄像头依旧悬在天花板角落,无声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她不敢再有流泪的动作,昨夜那一场无声崩溃,已经是她在这座囚笼里面仅有的一次放纵。从今往后,所有脆弱都必须死死埋葬,外露于人前的,只能是徐家想要看见的模样——一个收起棱角、放弃执念、安分听话的徐家女儿。
八点整,病房房门被叩响。
不是护士,也不是主治医生。
两名身着黑色正装、神色刻板的徐家法务,提着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家庭医生与管家。没有问候伤势,没有半句关怀,一行人如同执行程序一般,按部就班踏入这间病房。
管家将文件一份份取出,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
最上方那一叠,是与车队的解除合作协议,再往下,是各大机车品牌的代言终止合同,还有车手注册资格注销申请表。白纸黑字,条款细密,每一页末尾,都预留好了签字的位置。
短短几十份纸质文件,就要彻底埋葬她为之燃烧整个青春的赛道。
那个曾经驰骋赛道、被世人称作冰刃的车手徐栀,只要笔尖落下,便会从此在职业机车圈彻底消亡。
家庭医生简单上前做了两分钟表面检查,只是掀开护具随意看了一眼左腿,连细致触诊都没有做。在徐家眼里,比起她的身体感受,按时完成家族安排才是第一要务。医生面无表情地记录下几句无关痛痒的体征,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大小姐,请过目,没有异议就签字。”法务将黑色签字笔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人情温度,“按照先生吩咐,今天之内,所有协议必须签署完毕。”
徐栀缓缓抬起右手。
一夜煎熬过后,那只素来稳稳握住车把、无数次在高速弯道掌控生死的手,此刻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轻颤。目光落在协议标题上,“解除车手合约”这几个黑体大字刺得眼睛发疼,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十七岁第一次跨上机车,头盔面罩之下,满心都是对速度的向往;无数个烈日暴晒的训练场,汗水浸透骑行服,一遍一遍练习压弯走线;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时候,奖杯沉甸甸握在掌心,耳边是山呼海啸的欢呼;还有小镇那段短暂的岁月,她褪去光环,做修理铺的阿栀,满手油污,安静修理机车零件,夕阳落在机车上,也落在江婉柠的侧脸上。
一幕幕,鲜活滚烫,如今却要亲手画上句号。
心口像被大石头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没有翻看冗长的条款,指尖握住冰凉的笔杆,笔尖落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徐栀”两个字。
字迹一开始还有几分抖动,写到后面,反倒越来越平稳,平稳得近乎死寂。
一页,两页,三页……
签字的动作机械重复,每落下一次名字,心里就有一块地方,跟着慢慢死去。
属于冰刃的时代,由她自己亲手,落笔封刃。
全部签完之后,法务仔细清点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每一处落款完整无误,小心翼翼收回公文包,仿佛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下周周三上午十点,沈家那边会在老宅见面。先生嘱咐,这几天好好调理仪态,不要留下赛场车手那种粗野姿态。”
一句叮嘱,轻飘飘落下,却是她往后人生的既定剧本。
说完,法务与管家一行人不再逗留,拿着文件转身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再度闭合,又一次将她留在这片寂静之中。
房间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徐栀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签完字的右手,指腹还残留着签字笔油墨淡淡的触感。她微微转动脖颈,视线转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箱,是林野一早悄悄送进来的,里面装着从总决赛赛场取回的私人物品。磨损的赛车手套,擦得发亮的头盔,还有那块她打磨许久、刻好了“柠”字,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的镜头盖。
镜头盖安静躺在箱子最底层,金属表面被细细抛光,小字内敛而温柔,藏着一份永不能交付的心意。
她很想把它好好收起来,妥帖珍藏,等到一个遥遥无期、根本不会到来的自由之日,再亲手交到江婉柠手里。
可是不行。
留着便是执念,留着便是软肋。只要这件信物还存在,只要心底还抱着一丝虚妄幻想,她就永远做不到彻底决绝,就永远有可能将江婉柠拖入徐家的漩涡。
徐栀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钝痛,慢慢撑起身,想要伸手去够那个箱子。只是身体稍稍用力,整条伤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她身子猛地一晃,重重跌回床头,额角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