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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chapter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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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后,楚子航的思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了。

也许是因为有了具体的内容,想念从空洞的想念变成了姜时月走路的步伐,晃动的马尾,翻开的书,写下的字。

她一只手在课桌上托腮,她转头望向窗外,满枝条的柳树映入眼帘时她会不会想起自己?

会。

姜时月在纸条上写,她们学校的柳树活了一百多年,长得又粗又大,比教学楼还高,要是你也能看到就好了。

她们一起交换了无数本书,数量多到要在房间里专门腾出一个位置来。

一直到姜时月家里进了老鼠,用尽一切办法都收拾不了,老鼠肆意啃咬被褥,还钻进橱柜了在姜时月刚刷干净的碗上拉屎,第二天再用的时候,第一个碗上总有几颗干透的老鼠屎。

受刺激的她不愿意再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橱柜,还被母亲询问原因,姜时月看着年代久远,黝黑而破旧的橱柜,感觉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说呢?”

李春红不明所以:“洗干净了就放进去啊。”

姜时月不为所动,李春红有些不满:“别磨磨蹭蹭的,洗干净了就从厨房里出来。”

姜时月已经有些害怕了,但是仍旧不想动:“你想放自己放。”

几次拉扯之后李春红没了耐心,走到姜时月身边来,感觉到母亲的影子笼罩在自己身上,姜时月忍不住打了个害怕的寒颤,仍旧梗着脖子:“我不想放。”

“有什么不想放的?”李春红掠过她把洗干净的碗放进了橱柜了,昏暗的柜子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黑色的小颗粒,第一次见的时候姜时月还会好奇,现在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什么。

羞耻愤怒和破碎的自尊心一起涌上心头,她第一次冲母亲大喊大叫:“你自己看不着吗?还问我。”

李春红放碗的手停在原处,半晌后陶瓷轻碰木板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去看电视吧,我把这里收拾干净。”

姜时月才发现自己和楚子航也不是无话不说的,至少这件让她痛苦万分的事,她绝对无法倾诉给楚子航。

她好像明白李春红之后为什么说自己以后和楚子航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楚子航现在住在漂亮的别墅,有优渥的生活,无论他心里接受与否,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他可以去迪士尼,而自己只能去图书馆,虽然在图书馆发展了爱好,但是姜时月从来没忘记过,听说自己喜欢去图书馆免费看书时妈妈轻松的眼神。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笨,她心里门清。贫困会刺痛人,也会影响人,越是贫困的人越清高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为此痛苦但是不想和楚子航说,她不想要楚子航的同情怜悯,不想要楚子航的悲伤难过,也不想因此从楚子航身上得到什么,家庭的贫困是客观存在又不受她控制的事情。在对现状无能为力时,最好缄口不言。

她可以缄口不言的,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

李春红为了处理家里的老鼠,从外面抱回来一只猫,有了猫之后鼠患终于被遏制,虽然家里偶尔还是能听见老鼠跑动的声音,但是它们终于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了。

周六下午,姜时月出门补习,回来的时候妈妈跟她说家里发生了一点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的书被全烧了,不是全烧,但是有一大半被烧毁了。”

姜时月感觉在听笑话:“什么跟什么呀?”

她不信,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妈妈说的分毫不差,以书桌为起始整个房间被烧了一半,她的木制书桌漆黑,上面放着焦炭样卷曲的书。

姜时月的垃圾桶放在书桌左边,和楚子航交换的书也堆在左上角,她伸出手去摸,灰烬在她手上留下温热的感觉和黑色痕迹,大部分书已经完全被烧没了,剩下的小部分也脆弱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姜时月转头看向母亲,她还是不敢相信。

李春红说话难得支支吾吾:“是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了孩子,在你床上把小猫生下来了,床单都脏了,我给你洗干净之后就想烧点灯花去去晦气,但是灰没有全熄就倒进了垃圾桶了,垃圾桶烧起来之后把你的书桌也点着了?”

“没有熄灭的灰你干嘛倒进去?”姜时月难以置信地尖叫。

“我是故意的吗?我看着它已经灭了才倒的,我也没想到还能烧起来,再说了我是故意的吗?我今天把家里打扫干净快累死了,还要帮你洗床单。”李春红的声音疲惫而不满。

“那你洗干净不就得了,烧灯花干什么?”

“那不是害怕你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啊。”

见姜时月不说话了,李春红继续道:“火没把房子烧了已经是好事了,那火也差点烧死你妈啊。”

姜时月才知道咬牙切齿是多么贴切的一个词语,她的牙无意识地咬紧在一起,腮帮子酸到疼痛,多么勤劳的妈妈,多么善良的妈妈,她只是有一点迷信而已,她只是太累了而已,她也是好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你怎么能不体谅,还忍心继续责怪她呢?

可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她蹲在房间门口嚎啕大哭,李春红几次拉她拉不动,干脆放任她哭,姜时月哭到腿都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

都怪

她找不到任何人去怪,但是又记恨全世界,都怪那只猫非要在自己床上生孩子,都怪妈妈这么迷信,都怪那些老鼠,都怪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都怪家里这么穷,都怪妈妈不愿意工作,都怪爸爸挣不到钱,都怪她们非要把自己生下来,她痛苦到想要去死,又想要活着,她长大以后一定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打定主意这件事也要瞒着楚子航,绝对不和他透露一点,可是当楚子航拿着这周交换的书给她时,姜时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也有好好写,但是那本书连带着所有的话,和过往的所有书一起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了。

姜时月哭的突如其来,楚子航只能围着她团团转的着急,不断地拿出卫生纸给她擦眼泪和鼻涕,在有人看过来的时候挡在姜时月前面,不许路过的人看她。

很久之后,姜时月才勉强能说话,她把这段时间的痛苦经历和楚子航全盘托出,楚子航会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在乎了,她再也承受不住了,再一个人背负这一切她就要疯了。

姜时月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孩子,家长一定要可靠,要顶天立地她才能安心,但是很可惜,她爸爸常年不着家,她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爱她,又达不到她心里妈妈的要求,从懂事起,姜时月一直在有意识地承担家务,节俭生活,以及忍受母亲的唠叨,偶尔赞同她的‘你爸爸也只是保障了你最基本的吃喝’之后,还要得到一句‘他毕竟是你爸’。

姜时月喜欢浪漫,文艺,自由和轻盈,但是现实让她完全轻盈不起来,并且越长大越沉重,因为长大能背负的东西就更多,虽然她也并没有多大。

她对母亲又爱又恨,却逐渐忽略了父亲,好像他怎么样都可以,姜时月完全不在乎这个人了。可是妈妈不行,妈妈一定要达到她的要求才好,要强大,要温柔,要体贴关注她的情绪,要关系她,要照顾她,她需要妈妈,不能没有妈妈。

可是爸爸可以当甩手掌柜的话,妈妈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为什么对她的要求更高呢?

姜时月哭的脑袋一阵阵发昏,心里的悲伤好像无穷无尽,在即将干涸的时候奔涌,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后半年要升初中,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也知道身体的某些部分不要被别人接触,可是当楚子航抱着她的时候,她只想拥抱的更紧一点。

这是一个对事实聊胜于无,无能为力的拥抱,也是她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里唯一维系稳定的东西。

怜悯也好同情也罢,哪怕内心有不耐烦都可以,在这一刻陪着她吧,姜时月一个人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

“楚子航,我没有你不行的。”她一天之内第无数次流下眼泪,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压力锅,姜时月在其中饱受煎熬,只有楚子航能让她放松。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楚子航说,然后郑重地重复,“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反应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姜时月致力于扮演一个成熟可靠的姐姐,平时的时候可以有小小的玩笑,但是在关键的时候永远靠得住。

小小的孩子几乎所有的烦恼都是由家庭带来的,楚子航也会无奈于继父的应付,悲伤于母亲的幼稚,痛苦于父亲的不作为。只是他淡淡的,悲伤不明显也不外溢,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是在难过,思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姜时月总是会说别的岔开话题,拉着他在纸上玩五子棋,或者随机找一颗幸运的树参与她们的跳皮筋活动。

跳橡皮筋是她们两个都喜欢的活动,只是两个人都没有玩伴。

姜时月甚至会在楚子航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之后,假装家长和老师骗两边,旷了半天的课,偷偷溜进楚子航学校里,私底下找了那个男生。

她倒是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就是和那个男生搭讪请他喝过期的西梅汁,那个家伙在姜时月期待的眼神下把两瓶饮料一饮而尽,然后那个男生在之后的课堂上当众放了三分钟的屁,哭着捂着发黄的裤子去了医务室。

所以楚子航喜欢和姜时月在一起,她从小就是姐姐,从小就会照顾他,也会使唤他,楚子航喜欢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也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所有时间。

她们熟悉对方,但是楚子航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书上说朋友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了解对方的喜怒哀乐,而这需要时间,长久的时间,长久的陪伴。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楚子航又道,“我们永远不分开。”

一直到你完全的了解我,我完全的了解你。

姜时月的情绪在天黑之后终于平静了一些,她不想回家,楚子航也不想回去,两个人就一直在原地呆着,夏天的温度没有低到吓人,她们还异想天开的计划到公园的深处建立一个庇护所。

“我们被蚊子咬死怎么办?”姜时月在思考一个关乎生命安全的大问题。

楚子航从书包里拿出花露水。

“你还准备了这个?”姜时月两眼放光,“够我们两个人用的,我已经看到了一个高地,到时候把房子搭在那里。”

“没有覆盖的叶子。”楚子航提出问题。

“公园里有柳树可以折。”姜时月也不在乎破坏花草树木了。

她们的宏伟计划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双方家长始终等不到孩子回来,互相打电话确定了没在对方那里,最后一个一个找她们常去的地方找到公园里,到的时候姜时月刚爬上了一棵三层楼高的柳树,夸查夸查折了好多,楚子航就在下面把柳条堆在一起。

最后房子没建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姜时月的少女时代是在痛苦中度过的。

楚子航是唯一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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