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威武了,这可是大将军韩辉,你是个外乡人,肯定没见过,他可是咱们松江府的大英雄,要不是我爹拦着我从军,我定要像他那般……”
金小公子喋喋不休,他手持画卷,立于车厢,说起那韩大将军的光辉事迹来与有荣焉。
稚一心头却猛地闪过一道惊雷,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是他!那个人是韩辉?
她昂首望着画像上威严依旧却又苍老了许多的人,思绪似乎就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风雪夜。
那一日,她在厚雪中慌乱的抬起头,望见的也是这张威严的脸!
除了脸,连铠甲和长枪也都一模一样。
而时隔四年,她终于完整的记起了阿娘当初说的那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风天雪地里,她抚着她的脸指着远处的大团黑影,满眼都是决绝和不舍的说道:“稚一,往前跑,那是中原的军队,你若运气好遇见的是韩家的人,那便有救了。”
她不知遇上韩家的军队为何就能得救,可杀手紧追不舍,根本不给她们犹豫和诀别的时间,阿娘说完那话就带着人将他们引到了别的地方,而她只能踩着齐膝厚的大雪逃往了相反的方向。
求救的过程并不顺利,那解差除了行凶那几人外,还有一人当时正缩在不远处的树下望风。阿娘看到了那支军队,那解差显然也看到了,两个急着逃命和报信的人就这么直愣愣的撞了个正着。
雪落千里,天地间苍茫一片,她身上那件染血的囚服便显得格外显眼,解差惊愕之下朝着一览无余的雪地望去,毫无意外的瞧见了同伴的尸体。
茫茫大雪中,她含泪茫然四顾,极目远眺,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而此时,解差的长刀已经出鞘……之后,又是一场追杀,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无人替她挡刀。她拼了命的朝着远处随风招展的黑色大旗狂奔而去。
那一日的风雪似乎格外凛冽,冻得她手脚僵硬,也冻得她鼻尖酸涩,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那一段路程似乎也格外遥远,远到她精疲力尽、连滚带爬都差点没追上大军的脚步。
在那场以性命为代价的追杀中,解差为了活命发了狠,她为了活命也发了狠,两个抢生机的人在成华山的大雪中以性命为赌注同死神赛跑。
她跑掉了鞋、也跑伤了脚。最终,还是她更狠一些,在解差的长刀飞来之时从斜坡上一跃而下,翻滚着扑到了那支军队的面前。
阿娘曾说过中原曾有一支很厉害的军队,军纪严明、战无不胜,十几年前便将他们沅国最厉害的大将打得哭爹喊娘,直呼“既生瑜何生亮”。只可惜天妒英才,那支军队后来遭遇了重创,军中大将接连陨落,统军之人更是连丧三子,差点就一蹶不振。
没了那支大军的压制,他们沅国趁机崛起,大将直呼苍天有眼、风水轮流转,数年间将先前丧失的城池接连夺回,一洗多年雪耻。只不过雪耻洗完,他又开始骂苍天无眼。
之后两国僵持多年,后来便有了使团出使一事。
使团出发那日,大将将她们送至边关,交代她:“小丫头,你娘惜才敬才,是定不肯替我传话的。你若见着韩家那老头,替我问个好,就说他日若有机会,我沅佑定要与他决个高下。”
身陷囹圄那几年,她早已将大将那些话忘诸脑后,却不想早在四年前她就已经遇到了韩辉。
只不过那些话她终究未能替人传达,只因她自身难保,早已顾不上其他,也因她深处绝境,又不善中原话,不得不装聋作哑。
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当年救了她的人是韩辉,而当初成华山上阿娘所说的那支军队就是韩家军。
记忆中那张模糊的黑色旗帜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清晰,原来当年那个她还不认识的字是“韩”。而随着往事浮现,在她脑中清晰起来的不止是那张黑色大旗,还有马车里那个少年。
韩家军队确实军纪严明、嫉恶如仇,那日不但出手救下了她,还当场处置了那恶差,之后又替她那名义上的母亲和姐姐收了尸。
那支押解队伍一共十人,四名解差,六名囚犯,解差中三人在大雪中被阿娘灭了口,剩下那个追杀她的也被韩家军夺了命,囚犯中三人为章家母女,另三人为其他犯官家眷,章家母女皆已殒命。
经过那番追杀和狼狈逃命后,她早已灰头土脸,惨不忍睹,不辨原来面目,她与章玉晗年岁差了点,但身形相似,再加上她有意隐藏,全程一言不发,只做出惊吓过度、惶恐不安的样子,是以同行的几名囚犯和军队并未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解差已死,但押解文书还在,军队不费吹灰之力便摸清了她们的底细,得知几人最终要被送往京城后,当即就带着她们一起上了路。
那一日的成华山下,寒意如针般穿透单薄的囚服扎进皮肤,冰水浸履,步履维艰,令人彻骨生寒,不出意外,她惊寒发了高热,倒在了雪地里。
天地旋转间,她听到有人惊呼,有人呐喊,那一声声或惊讶或凌厉的话语都是她彼时尚不熟悉的语言,她勉强听得出有人在求救,有人在喊人。
闭眼前她望着天空中啼叫的寒鸦,脑中的意识也仿佛已经随着它们离去。
她开始陷入一场又一场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