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发现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很好玩的玩意儿。
那眸子的主人正是四年前的韩敛,彼时,他的面部轮廓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眉眼也不似如今这般深沉凌厉。
原来,那双眼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出现在她生命中了,可她却从未想起来。
“嘿嘿,小丫头还挺凶,敢瞪你!”
“行了,醒了就算活过来了,也不枉我这几日的功夫,你别总捏人家,看把人给气得。”
“赵叔,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哑巴两个字仿若一道惊雷,将她瞬间劈醒,也让她意识到如今她才是身份低微的“狗东西”。她身份特殊,不善汉话,如今又身在敌营,她才该是那个哑巴,也只能是个哑巴。
于是,她开始装聋作哑。
在过往十几年的岁月中,她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过着众星捧月般的日子,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要靠扮演一个哑巴才能活命。
装哑巴并不容易,章玉晗并非残缺之人,这事一查便知。
她既担心自己哪里漏了馅,又担心被另外几名囚犯撞见认出来,终日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慎就被人识破。但好在那日成华山上她伤得不轻,再加上受了寒身子虚弱,她借势便“赖”在了马车之中,希望借此躲过众人的目光。
她不知道这支军队为何会带个伤势严重的少年,但从其他人的态度来看,此人身份不低。按理来说,以她如今的罪籍身份本不该有此待遇,但她醒过来后,那些人也并未对她做出别的处置,仿佛车厢中有她没她都没区别。
他每日看书,上午看,下午看,白天看,晚上也看,好像除了看书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噢,除了时不时意味深长的看她几眼外。
军队急着赶路,马车颠簸不堪,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不过将将两日,她便头晕目眩,难受的几欲呕吐,而在她将吐未吐之际,车厢内却响起了充满警告意味的话。
“你吐一个试试。”这是自她醒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下意识的抬头,入眼便是他隐隐含着不耐和嫌弃的眸子,冷冰冰、凶巴巴,生生将她翻涌到喉间的异物全都生生憋了回去。
心思深沉,喜怒无常,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嘴里满是苦味,苦味夹杂着酸涩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包括心里。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对待她!
若是在沅国,她一定要命人砍了他。
那一刻,她无比委屈,委屈到忍不住想哭,她也真的哭了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堆满了整个眼眶就是不肯落下来。
可哭出来后,见到他越皱越深的眉头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后,她开始明白,这些中原人并不会因为她的软弱而生出怜悯。
她擦干眼泪,将那股委屈并着酸水全都恶心的咽了下去,她不能惹怒这个中原人,她还需要他的马车遮掩身份。
她要活下去,她要活着等到阿娘回来救她的那一日。
“想吐下去吐!”依旧是冰冷的话,只不过没有先前那般阴恻恻,马车这时也忽然停了下来。
她睫毛微颤,眼尾的泪水悬而未落,目光触到对方冷淡的神色后,毫不犹豫的就冲下去吐了个干净。
等她吐完站起身才发现周围早已换了景色,衰草连天,满目萧然,既无大雪,也无枯枝,原来离成华山已有百里之遥。
可肃杀的寒风依旧那么冰冷,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危机并未散去。
落日余晖下,四周苍凉一片,大军的身影渐渐走远,唯有那辆马车静静候在一旁,唯有那少年静静的注视着他,就好似在故国的那些年那辆永远等着她的马车那般。
她茫然四顾,内心无限悲凉。
她知道,不一样了,马车里的人再也不是那些人了!
阿娘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元亓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冷冰冰,充满探究和打量,就好似她是一个物件……
那眼神令她不安,她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但骨子里的傲气撑起了她的勇气,也让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她又直直的瞪了回去。
“唉,你两干啥呢?大眼瞪小眼的。”粗犷的声音伴着马蹄声响起,是那军医提着箱子过来了,他嘴里骂骂咧咧,骂完车外的,又开始骂车里的。
“脑子烧坏了?天寒地冻的,你在外面吹什么冷风……还有你,老子睡得好好的,你把我吵醒,又哪里不痛快了?趴下去,裤子脱了让我瞧瞧……嘿,瞪我,你这伤不好好养着,以后有你受的,叫你每日多趴着,你坐起来作甚?”
“上车!”
“啊,对,你赶紧上车,你这小丫头再倒下,我还得再救一次。”
……
“公主身子奴才命……吐就吐了,屁大点事也叫我,你这丫头,我的药可不是白吃的,把人给我伺候好了。”
寒风猎猎,马车在军医的骂声中迎着夕阳追了过去,车厢内的人捏着手中的药丸却是又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公主身子奴才命”,这句话是明晃晃的敲打,敲打她一个罪囚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刚才在干什么?一个罪囚居然敢对“贵人”摆脸色。罪囚是不应该有那样的反应的。她不能再失控,不能再忘形,她得把罪囚装到底,也把哑巴装到底,装到阿娘来救她那天为止。幸好,幸好车外的人没发现破绽,也幸好车厢内的人什么都没说。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药丸吞了下去,又照着军医的吩咐开始伺候那“贵人”。
只是她养尊处优多年,向来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哪里做过这些事情,下起手来没轻没重,不是扶人时按到了伤口,就是上药时压出了血。几次三番下来,“受害者”还没发火,军医就已经忍不住先咆哮了。
“你个蠢笨的丫头,想弄死他吗?糙手糙脚,还不如将先前那小兵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