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实在刺耳,扎得她心酸不已,可心酸也只能和着血泪往肚里咽,往后几日,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就被人赶了下去。
人在绝境中似乎更容易爆发出某些天赋,在那军医横眉冷对的重压之下,她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上药包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罪囚,也学会了如何当一根听话的“拐杖”。
当然,拐杖只在它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当主子不需要拐杖的时候,那便是她难得的放松时刻。那时她便会四仰八叉的躺在车厢中,放松的感受那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担心说错话,也不用担心做错事,更不用担心有人盯着她。
只不过这种时刻通常都很短,他只是伤了,不是死了,哪怕行动再不便,如厕的时间也只会比正常人久一点点。可这一点点远远不够,重压之下她需要时间喘气,需要时间释放压力,她希望他多多如厕,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最好一天如厕个几十上百次才好。
于是,她开始算计他,给他泡了一泡又一泡的茶,那些冒着热气的茶汤一杯又一杯的递过去,引得他连连皱眉,也引得军医连连赞赏,直呼她大有长进。
可她长进得太过头了。
韩敛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的反应十分敏锐,眼神也十分毒辣,只要她露出一点点异样,总能及时的察觉,随后就会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茶汤大计”不过维持了半日,在他一个上午接连如厕了五六次后,撞见她悠闲的躺在车厢里发愣时,指着茶杯瞬间就黑了脸。
“你故意的?”
她不敢答话,也不敢否认,他太聪明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便能让他看出破绽。于是,她开始装无辜、装柔弱,指着军医留下的单子上写着的“多饮水”几个大字就开始哭。
因为,她发现只要她一哭,他就会皱眉、会词穷……以及不想搭理她。不想搭理她自然就不会再跟她计较。而得益于在元亓身上的多年试炼,装无辜扮可怜这一套她用起来炉火纯青。
果然,结果如她所料,他只是眉头紧皱的瞪了她两眼,随后便叫她滚了出去。滚出去也好,出去吹冷风也比被人盯着强。只是可惜这个计划被他识破,以后便用不得了。
她还在暗自懊恼自己太冒进,茶水不应该递得这么频繁,却不想当日就迎来了他的报复。
路上的每日吃食都有专人送来,他们两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大病初愈,吃食皆以清淡为主。可当天晚上起,吃食开始变得油腻辛辣,菜里的盐味更是一顿齁过一顿,吃得她饮水不止,如厕不止。
一顿如此,顿顿皆如此,她起了疑心,借着收拾碗筷的功夫试了下他的菜,口味正常,咸淡适中,十分的美味。果然,只有自己那一碗是额外加了料的。
这厮在报复!且报复的手段远比自己高超。
她心中愤愤,放下筷子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眸子的主人嘴角轻勾,眼尾挑衅似的扬了扬,满脸都写着“你能奈我何”。她只觉得喉间心里全都火烧般的难受,一半是辣的齁的,一半是窝火气的。
她无可奈何,端起茶碗又狠狠的喝了一大碗。
一碗水顺着喉咙流入心肺,将五脏六腑的火气全都浇了个干净,她默默的告诫自己,这种日子不会太久,阿娘很快就会来救她的,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两日,不管是几日,终有那一日。
她数着分秒度日、忍着煎熬伪装,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越发做小伏低。她自以为装得无懈可击,可他看她的眼神却越发耐人寻味。
那些辛辣齁咸的饭菜后,他仿佛心血来潮后突然失了兴致,不再作弄她,但眼神却会在她每一次心怀鬼胎和做贼心虚时淡淡的扫过来。那眼神无形,落在身上令人如坐针毡。
他甚至在某一日命人送来了那份押解文书,看了半响后,盯着她手上的手链看了看,意味深长的说道:“那解差倒是个有原则的,只好色不贪财!”
说完,见她惊慌的将手藏进衣袖,又盯着她的脸阴恻恻的补了一句:“长途跋涉这么久还能这么圆润,看来这一路的伙食也很不错!”
他说得轻巧,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她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每个不经意间扫过的眼神都仿佛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有鬼!”
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猎物在视线里蹦跶,看着它们在陷阱里挣扎,饶有兴致,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好似元亓每次带她去狩猎时那般。后来,她发现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了陷阱里的猎物。只不过他不是设下陷阱的猎人,而是无意间经过陷阱的无聊旁观者。
她从军医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得知了他的情况,身份尊贵的世家子,犯了错,挨了打,被带入京中长教训、见世面。
那时她便在想,中原人可真狠,连亲骨肉都能下这么重的手,打得都起不来身了,阿娘就从来不会打她。后来她又觉得,这人这么讨厌,能让亲长辈都下这么重的手,指定是犯了天大的错,活该。
那个天大的错她最终都未知晓,可天大的错背后的因果却有一部分落在了她的身上。
犯了错的人行动不便,整日待在车厢内除了看书没有别的乐趣,她这只从天而降的“猎物”便成了他消遣时间的玩意儿,仿佛她越狼狈、越窘迫,他就越有兴致。
而作为“猎物”的她身陷其中、惶惶不可终日,因为那句“长途跋涉这么久还能这么圆润”就不敢再多吃一口饭,唯恐再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对于她不敢多吃的反应后,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乐子,每日命人送来不同的吃食,各式各样,令人垂涎欲滴,且顿顿不重样,越来越合她的口味,馋得本就饥饿的她舌头都要化掉。
以至于后来进了教坊司后,她一度觉得里面的东西都是给狗吃的。
继吃食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善,又似乎没有变化,依旧会作弄她,会变着法的恐吓她,会在她大梦初醒之际意味深长的说上一句:“你说梦话了。”
梦话?说梦话,她一个哑巴怎么能说出梦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