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的教训,她不敢再反抗,到了该喝药的时候,端起碗就慷慨赴义般一饮而尽。
自愿喝的药果然没有被人强行灌下去的那么苦。
她刚放下药碗,车外就扔进来一包东西,同时传来熟悉的叫骂:“老子是治病的,不是开甜点铺子的……”
甜点铺子?定睛一看,那包东西在他手中打开,是蜜饯。她面上不显,内心嗤之以鼻,打一巴掌给一颗枣,那先生说这招叫“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中原人果然狡诈!他尤其深谙此道。
蜜饯被他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先生说:“不食嗟来之食”。
她不吃!
她的意志很坚定,他的意志也很坚定,见她木着脸不接,伸手捏开她的嘴就将蜜饯塞了进去。
酸酸甜甜的味道席卷舌尖,将口中的苦味全都盖了过去,中原的蜜饯真的很好吃啊……啊呸,那先生说:“驭人之术,在于得人心,下策:小恩小惠、权术操控,中策: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呸,区区下策就想收买她?
她的心绝不给他!
她舌尖卷着蜜饯准备无声反抗。
“你吐出来试试!”阴恻恻的话传来,触到他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她瞬间泄了气。
得,那先生也说了“卧薪尝胆,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吃!
几颗蜜饯很快下了肚,“收买人心”的人十分满意,连看她的眼神都仿佛带上了笑意。
暗夜无边,鹄声渐起,被药倒了一个日夜的人自是无心睡眠,她躺在车厢里瞪着眼左看看、又看看,时不时对上他冷肃的目光,突然发现这人居然还不打算睡觉。
烛光闪烁下,他拿着被褥中摸出来的书就着灯火全神贯注的看了起来,指尖半卷的书封写着端严方正的“吏律”二字,身旁还垒着厚厚的一摞书,有武经七书,有孙子兵法,有鬼谷子,甚至还有一本帝范。
那时她并不认识那些字,但从先生口中也能得知那些书教的都是些什么。
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每日看的书不是兵法就是谋略,她突然就理解了沅佑将军那些年为何会屡屡惨败。
中原人狡诈,却也当真厉害!
而她掩藏身份,躲在这群狡诈的中原人眼皮子底下,只想寻求一个生机。
可事与愿违,长生天保佑不了远离故国的她。
他对她越不同,就越有人不满。
黑脸军医越来越嫌弃她,暴躁将领越来越仇视她,就连那先生,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审视。在他们几人不善的目光中,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只怕迟早有一日会被赶下马车,和那几名罪囚同行。
此前在车外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要她出现在外面,那几名罪囚总会隔着老远的距离打量她。
她和章玉晗长相并不相似,年龄其实也差了两岁,只不过在过往的十几年中,她一贯娇惯、挑食得很,是以个头并不出挑,那时看着倒是同只有十二岁但发育良好的章玉晗差不多大。
但她们毕竟只是身形相似,容貌还是差了远了,获救那日也不过是靠着混乱和满身的狼狈才能掩人耳目,若被赶下马车和那几人同吃同住,她的身份很快就会被人揭穿。
她不想下去,也不能下去!
于是,在那日先生讲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她立马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夜,她义无反顾的摔进了营地旁的河水中。
寒冬凛冽,河水结了冰,不死也会病。
她不求虎子,只求活命!
中原人的计谋确实好用,她成功了,成功的被人救了起来,也成功的发起了高热。病了就好,病了就无人再说那句“一个罪囚,既已痊愈,自是不适合再待在公子的车驾之内。”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有人给她换了衣服,也听到了一声惊讶的女声:“她、她她怎么长得不一样了?之前好像不是……”
“闭嘴!”
“说错话……会死的。”
短短两句话声如寒冰,“死”字说的尤其慢,吓得那女声“啊”了一下后就伴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吓得她的心也跟着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说错话会死,绝不能说错话。
可病了真难受啊,她浑身发烫,像被塞进火炉里烤,又像掉进冰窖里冻,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冷气,脑袋昏昏沉沉间,似乎又有人说话。
“学东西只学一半,‘欲速则不达’你是一点也没记住,弄巧成拙、过犹不及……你个蠢货。”
语气森寒,“蠢货”二字咬得格外重,说话的人显然气得不轻。
她隐隐觉得是在骂自己,可已无暇顾及,大病初愈又添新寒,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骂就骂吧,反正她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