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皮不痒，她只是想睡觉，想活命，可她有苦不能言，也不敢言。

他显然并不指望她会回答，蹦完那几个字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捏着眉心说了句“自作自受”，随后伸手将她裹进被中……绑了起来。

那一夜，失眠来得格外猛烈，她像个蚕蛹似的裹在被中动弹不得，翻不了身，挠不了痒，稍有动作，便会迎来压制。

她上半身动，他用手压，她下半身动，他用脚压，压着压着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越动弹不得，最后索性放弃，像一条被搁浅窒息的鱼，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在起伏。身子动不了，思绪便也跟着静了下来，平缓的呼吸下，“鱼”渐渐入了梦海。

只是不知何时，那张大网已悄然消失。

一枕好梦，“鱼”在梦中脱了网、忘了形。第二日，她也忘了形。

她又发现了一件事，原来有人微笑时说出的话背后藏着刀，也有人冷脸时吐出的话背后带着盾，原来底线这个东西也是可以再低上一低的！

而被压低底线的人显然不痛快，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黑着脸将同样黑着脸的军医喊了过来。这下，军医除了每日给他俩看诊上药外，又多了一件事——熬安神汤。

黑脸军医熬出来的安神汤和他的脸一样黑，也和她的心一样苦，那药她喝过一口就再也不想喝第二口。而且，她从军医苦瓜似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嫌弃和不善，那种眼神是之前没有的，她十分怀疑他在熬药时可能偷偷吐了口水。

除了怕梦中说错话外，她又替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她就是不想喝那苦得要命的东西！

从前在王庭时，她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她是沅国最尊贵、最受宠的小公主，从小到大，送到她面前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最美的衣裳、最俏的首饰……以及最不苦的药。

她把那些药全都偷偷倒了。

可喝没喝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身体，日落后她依旧夜不能寐，也依旧陷入了“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循环中。

这下，底线低了又低的人彻底的没了底线！

他再一次用被子将她牢牢裹紧，手脚并用的将人制住，他们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压制和反抗中，结果照旧。她很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明白眼前的人即便“半身不遂”，她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一夜折腾。

次日，黑脸军医又黑着脸走了过来，这一次他换上了计量更大的安神药，药效更猛，味道自然也更苦。

这么苦的药，不倒掉简直没天理！

梅开三？四？不……五度，她又又又又又开始“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极其细微，呼吸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尽管这么小的动静，依旧躲不过习武之人的耳目。

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闪着寒光的眸子在盯着她，她不敢翻身看，她怕在那里面看到厌烦和别的东西，更怕自己会被他一脚踹出去。

她全身僵直，再也不敢动一下，藏在被中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夜色中她睁着眼开始等，等他睡着，亦或是等自己熬不住睡去。

黑夜那么长，她等啊等，没等到他两在谁先睡着这件事上分出胜负，倒是等来了一只大手。

那只手穿透夜色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以为他要打她，害怕的闭上了眼，可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那只手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全都拢在了掌心之下。随后，耳边传来了清润的声音。

“闭眼！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睡。”

“很多年前，林南关一带山匪横行，那伙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残暴至极……后来有个将军奉旨剿匪，从山匪手中救下了一名客商之女，那女子英姿飒爽，性格……嗯，十分豪放……”

那声音实在好听，比凶巴巴说话的时候好听多了，令她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也不自觉的又睁开了眼。他手掌下的密闭空间内，除了睫毛颤动时触到的手心，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可脑中却已经有了许多生动美好的画面。

那些画面全然不似尸山血海那般恐怖。

“……后来，那客商之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对那将军以身相许……”

那故事更好听，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讲完了，眼睛闭上，睡觉！”

她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眼睛是闭不上的，觉也是睡不着的，她甚至胆大包天，伸手将那只手从脸上拽了下去，侧过身目光灼灼的望着他，满眼都是“后来呢？”

后来……一个故事变成了两个，两个又变成了三个，从那将军小将时讲到中将，又从中将讲到大将。

“……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取了个很好听却……极不匹配的名字。”

什么名字？她差点没忍住问出了声，话到嘴边立马回过神，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糟糕，险些就露馅了。

讲故事的人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所影响，反应过来后长臂一伸，将人裹进被中，再也没有出声。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那故事在梦中演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次日清晨，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