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濯眉尾一挑:“云上尉缘何笃定这水自南方来?”
云霁川轻抿一口,茶水自舌尖滚过。
“水清而不涩,温软缠绵,只倚泉观的澄心泉才有此韵味。”
王濯顿时好奇问道:“云上尉竟饮过澄心泉的水。不知是因何舍了京中富贵,投了平天军。”
云霁川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富贵。在下是因平天军去的京城,此番是回营复命。”
王濯陡然一惊,与云霁川对视一眼,窥见这人笑而不乐的双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索性摊牌。
“我也不与云上尉兜圈子。云上尉愿为沈将军舍命周旋,想必反对水淹彭城的计策。不知云上尉可愿与我等一同,救百姓于水火。”
“是救百姓,还是救自己?”云霁川问。
王濯洒然一笑:“百姓与我系于一身,又有何分别。”
他继续说道:“我等已有两万兵马,欲联合彭城守军两面夹攻,若再得云上尉和沈将军相助,定能一举击溃常有和。不知云上尉意下如何。”
云霁川往后一靠,双手交握身前,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将军甚是自信。平天军一路南下,撵得官军如土鸡瓦狗,连您这等豪强都不得不率部来投,不知有何底气敢言击溃常有和?”
“云上尉此言差矣。”王濯胸有成竹:“此一时彼一时。常有和执意掘堤,一为保存精锐实力,二因粮草难继,逼得他速战速决。如今这毒计众人皆知,军中颇有微词,更兼东平镇营寨遭灾,损失惨重。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说着,指使小童给云霁川续了一盏茶水:“此战若胜,云上尉也可借此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何必执意随常有和一条道走到黑?”
“王将军此举是为保家业。可我与沈涛皆是微贱之人,无甚家产,跟着常有和还能拼出一口饭吃。若帮王将军出了力,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云霁川说着,指了指窗外的奇石、花草还有墙上挂的名家墨宝。
王濯心领神会:“云上尉有此顾虑乃人之常情。若云上尉愿助上一臂之力,我等可举荐云上尉和沈将军入朝为官,一州刺史或有难度,但主政一县十拿九稳。”
曾经投上几十卷文章都敲不开的仕途,竟只需世家豪强一句话。
更可笑的是,王濯只想用一句空话换他们拼命。
“看来王将军没什么诚意。在下还是回营的好。”
云霁川轻嗤一声,径直起身往外走。
王濯坐在原处怡然不动,端起茶盏轻嗅着。
门口忽然冲出十几持刀壮汉,虎视眈眈。
“天色不早,云上尉不若在府上暂住,事成之后,自当放你走。”
云霁川对此毫不意外,只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说道:“在下赴约前,便与手下人说了,若日落之后还未回营,他们自去知会大将军,届时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王濯霍然起身,阴沉地瞪着云霁川,全无刚才的云淡风轻。
“你早就知道我们在谋划此事!”
云霁川点点头:“大将军坚定不移,尔等只能狗急跳墙。”
王濯冷声道:“云上尉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你若真对常有和忠心耿耿,断不会来此赴约。”
云霁川两手一摊:“在下也不兜圈子,三千石粮食并黄金三千两,今日先付五百两,以作定金。”
王濯冷笑:“如此贪心,云上尉不怕被撑死。”
门口的守卫紧握刀柄,步步逼近,堵住云霁川的所有退路。
云霁川后退两步,气定神闲坐回座位。
“这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险事,事情败露,万劫不复;若侥幸事成,我们也只落得两手空空。买卖不划算,在下如何说服弟兄们?”
他自顾自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时辰不早了,敢问王将军府上可有客房?在下还想尝尝贵府珍馐,不知比之京城有何不同。”
王濯掩在袖里的手紧紧攥着,几息之后,深吸一口气,抬抬手。
半盏茶后,有仆人抖着胳膊端上一盘沉甸甸的金锭。
王濯负手而立:“明日四更,趁营中酣睡夜袭中军。云上尉路上可要小心些。”
“如此甚好。王将军可莫要赖账,否则弟兄们只能上门讨要了。”
云霁川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从袖口摸出一只颇为厚实的布袋,将金锭连同那黑漆描金托盘一起收进去,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往外走。
封住茶室的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阻拦。王濯铁青着脸大袖一挥,阴渗渗地盯着云霁川远去的背影。
云霁川打马回到营寨。
陈揽在营帐中攥着拳头,焦躁地左右踱步,一见云霁川掀开帘子,赶紧凑上去。
“俺打听了,将军被关在偏院,门口有两个看门的,巡逻队每个时辰过一次。啥时候能去救俺们将军。”
侯木根递过去一件粗布衣裳,说道:“老大,营区的图俺们画好咧。”
云霁川将其铺在案上,上面是用石炭画的草图。马厩画了马,粮仓画了垛子,营帐画了帐篷。他底下的人大多不认得几个字,却将大营布局画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顺着炭笔画缓缓移动,沉思半晌说道:“陈揽,今夜你率人静候。不管营里出了什么动静,都不可轻举妄动,只管盯住常有和,待他出了院子,你们就冲进去救人。”
陈揽一惊:“如何将常有和引出来?”
“你只管救人,其他的无需多问。”
云霁川摆摆手,没有细说,转而将一个布袋“砰”的一声扔在桌上,叮呤当啷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径直打开布袋,露出里面的一堆锭子。
“将这些铰了给大家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