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木根盯着袋子咽了咽口水,忍住了跃跃欲试的手。
“老大,你不留点儿?”
云霁川没做声,掏出一半金锭塞进陈揽手里。
“今夜凶险,不能叫大家空着手搏命。”
陈揽嘴唇翕动,红着眼将锭子紧紧包好揣进怀中,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云霁川将地图熟记于心,然后把衣裳烧了精光。
他取出胡饼肉干,垫饱肚子,又给伤口换好药,在营帐中和衣躺下,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王濯联合官军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惜他们一方是朝廷,一方是地方豪强。
朝廷总在关键时刻出岔子,而这些豪强更是惯于勾心斗角,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夜半三更,天幕如墨。
今夜巡营抽到赵五。他是个老兵,是随常有和起兵的老资历,从大头兵一路爬到校尉,靠的就是谨慎。
他细细核对了整夜的巡营任务,身先士卒带领一小队人马在营区缓步巡视。火把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身后几个年轻兵卒凑在一堆,压着嗓子嘿嘿直笑。
“哎,奴隶营那些个娘们——”
赵五猛然回身,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将人踹了个仰倒。火把掉在泥里,挣扎着燃烧。
“扰乱军心者,斩!再有下次,老子剁了你。”
队伍瞬间肃然。那兵卒连滚带爬地归队,再不敢吱声。
就在此时,马厩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战马嘶鸣混着踢踏撞栏的响声越来越大。
赵五抬手止住队伍,侧耳听了片刻,带着人一步步摸过去。
今夜薄云盖月,视线昏暗,他们看不大清楚,便举着火把小心凑进去。
马厩里战马躁动,角落里有一点快速窜动的火星。
赵五心中一凛,退到马厩外,将手下护至身前,大手一挥。
“你俩,去看看有什么东西。”
那兵卒缩紧脖子弓起腰,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探过去,瞧见忽闪的火星掉进了一个陶罐。地上有很多陶罐。
马厩里怎会有陶罐?
砰!砰!砰——
火光轰鸣着,从马厩这头闪到那一头。
灼热气浪混着漫天飞沙直扑赵五。他耳朵嗡鸣,大脑眩晕,好似被按进水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只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吸进肺里的硝烟。
战马疯了。它们踏翻栅栏,横冲直撞。进入马厩的两个小兵已找不见人。赵五顾不得手下,连滚带爬着逃离。
帐篷被踩踏,篝火被踢翻,燃烧的柴火引燃帐布,火光冲天而起。
兵卒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迎面撞上狂奔的马群。骨肉被踩碎的闷响与惨叫此起彼伏。
“清河决堤!清河决堤啦——”
一声大喊如泼进沸油的水,军营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争相逃命,兵器甲胄丢了一地。腿软着瘫在地上的人,顷刻间被踩成碎块,留下半只抓着泥土的手。
有人拔刀一路狂叫着向外冲杀,却是冲到了青砖宅院的门前。
常有和提着他那柄厚背长刀冲出来,须发皆张,横肉抽搐,一双眼瞪如铜铃。他只披了一件中衣,赤脚踩在泥里,袒胸露乳,胸前纹着一头咆哮的青虎。
“都给老子站住!再敢跑老子劈了他!”
他呲着嗓子怒吼,声音像锈蚀的刀刃锯过骨头,淹没在漫天的恐惧。
溃兵从他身边潮水般涌过,他挥舞着长刀,把怯懦的人拦腰砍断,或削掉他们的脑袋。
在他的雷霆震慑下,宅院前的空地渐渐安静下来。
火光中,常有和的目光越过瑟缩的人群,落在十步之外。
云霁川站在那里,左手抱着一个粗陶罐,右手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长刀,脚边躺着个人。
那人大张着嘴不断咳嗽,溺水了似的,热乎的血从颈间随着心跳一股股滋出来,是他十分器重的幕僚。
云霁川随手一甩刀刃,抖落刃上血珠,似有所感地看过来,目光淡淡的,像看一盏凉透的茶。
本就盛怒的常有和心里又添了一股无名火。
这云霁川真是愈发放肆,竟敢不过来拜见,还当面杀自己人。
“云霁川!你他娘的找死!”
常有和暴喝一声,朝身边的亲卫一挥手:“给老子拿下!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那几名亲卫面面相觑。营啸之下,大将军竟还要捉人?
常有和嗜血的目光扫过来,手上大刀蓄势待发。几人不由咬牙扑了出去。
一直在宅院不远处时刻盯着常有和动静的陈揽,见势不妙,带着人冲出来,与云霁川并肩而立,警惕着步步紧逼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