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涛龇牙咧嘴地躺在车上，身上被虐待出的伤口陆续被老郎中处理干净，裹好。

云霁川坐在他旁边，给自己不知第几次裂开的伤口撒着金疮散。他额角冷汗滚滚，牙关紧咬。

“后生，你若不想好好养伤，干脆将这胳膊卸了。若是再裂上几次，伤口溃脓，别说胳膊，便是小命也保不住。”郎中没好气地谴责道。

云霁川手上一顿，过了几息，淡淡应了一句：“劳先生费心了。”

老郎中冷哼一声，用力紧了紧手上的白布。

沈涛不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轻点！你这老头不趁这机会赶紧跑了，跟着我们作甚。”

“小老儿家中无人，无处可去。如今既然管了你们这几个伤患，便要将你们医好。”

随着车走的侯木根也凑上来问道：“老大，俺们往哪走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默默看向云霁川，等一个答案。

云霁川沉默几息，说道：“天亮之前，遁入北边山里休整，避开朝廷追兵。先清点人数，再做打算。”

天光熹微，晨雾霭霭。

队伍踩着露水，退进了彭城北的六坪山。他们寻得一处水流蜿蜒的河谷，在河谷的向阳坡停驻。

树林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渐渐占满山坡，眼巴巴等着放饭。

云霁川望着密密麻麻的人，欲言又止，遣侯木根带人下去清点人数。

侯木根趟着人流出去，又趟着人流进来，满头大汗地说道：“老大，有一千五百三十六人嘞。”

云霁川：“……”

夜色中一路前行，竟还能有这许多人跟上来。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欲还乡之人，发十日口粮并白银五两，作还乡路费。”

沈涛躺在车板上扭过一个头：“云弟，你这是要金盆洗手？”

“沈大哥有什么打算？”云霁川问。

沈涛冷哼一声：“接着找朝廷麻烦。我与朝廷不共戴天，早晚掀了这摊子。”

云霁川摸着药匣，抬头望天。

“若有个地方能叫人吃饱穿暖，有地种有房住，沈大哥去吗？”

沈涛裹着满身绷带勉强翘了翘头：“世上还能有这样的地方？这等好事哪能轮得到我们。”

云霁川将药匣摆在沈涛眼前。

“我去京中探查消息的时候，被楚王迷晕送到了宁阳公主府。这救了你我性命的药匣，就是宁阳殿下赠予的。”

沈涛瞅了瞅匣子，又瞅了瞅云霁川，双眼微眯，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云弟，你想带弟兄们去公主府讨饭？兄绝不当朝廷的走狗，更不可能去给公主当家奴。这匣子虽由公主赠予你，但用药救兄的人是你，是这老头。兄才不承那公主的情。”

云霁川叹一口气：“也罢。虽然殿下待人宽和，从不随意打杀下人，府中仆从，一日三餐，四簋一羹，荤素皆有；入她工坊做工者，每六日休沐一日；设医馆以疗疾，立学馆以教幼子，下属子女皆可入学。如今还在封地推行新农法，产粮比上等田多出三成。但她终究是皇家的人，沈大哥不去便不去。”

沈涛仍然用后脑勺对着云霁川，但呼吸却随着云霁川的话越来越慢。

“咕咚。”侯木根倒是仰着脖子使劲咽下堵在嗓子眼的麸糠，惊讶出声：“四菜一汤？俺要去了，也能教俺认字儿？”

云霁川道：“殿下产业众多，收拢了很多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跟了殿下的人，殿下都教他们认字。工坊有夜塾，下工了可以去听。”

“老大，咱啥时候走？咱都反了朝廷，殿下还能收俺们吗？老大，你说咱在京城待好好嘞，为啥还回来嘞。”侯木根的问题连珠箭似的往外蹦。

“殿下知道我投了平天军——”

沈涛陡然一惊，低吼着打断了云霁川的话：“你给朝廷投降了？！”

云霁川摇摇头：“我效忠的是殿下，不是朝廷。”

沈涛撇撇嘴：“那有什么分别？公主不就是朝廷的人。”

“殿下与朝廷是敌非友。因殿下精于商道，贵妃和楚王觊觎她的产业。她如今欲回封地，以求自保。”

云霁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京中得知水淹彭城的消息，常有和俨然是着了魔，我便想回来。殿下知我此行凶险，特意赐下钬药，便是那炸伤了常有和的罐子。”

沈涛道：“这公主惯会笼络人心，将你哄回来，让我们自相残杀。你差点死在这。”

云霁川笑了笑，人各有志，他没再试着说服沈涛，只说道：“沈大哥，我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嗯？”

“今日王濯以粮食与黄金为酬，欲让我们助他围剿常有和，今天那几百两金便是他给的定金。如今常有和已死，得去找他收些报酬。事成之后，与这些从常有和那缴获的财货一起，咱们平分。”

沈涛双眼一瞪：“是得收回来，可不能让他们白捡了便宜。兄随你一同去找他。王濯这事兄没出什么力，都是你一人从他嘴里撬出来的，要回来的钱你都拿着，兄只要常有和那一半，用来犒赏弟兄们。”

云霁川张了张嘴，欲要推辞，被沈涛瞪了回去。

“兄知道你有大志向，想去投奔那劳什子宁阳公主。可你得晓得，她那等高高在上的贵人，愿意待你好时便捧着你，若不小心触怒了她，要杀你也只需一句话。你带着弟兄们过去，总得给大家兜个底，不能没点财货傍身。万一哪日你犯了错处，也能使钱打点一番，不至于叫人随意处置了。”

沈涛说得愈发不忿，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

“兄信不过那些人。他们对人好，都是冲着要命去的。但兄知道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兄没什么本事，只能多抢些钱给你带着——”

云霁川喉头一哽，握住沈涛的手，沉默良久，低声说道：“沈大哥，莫要激动。我总不会再看走眼。若真有一日殿下变了，变得昏庸、残暴，变得与那些权贵一样，我能杀常有和……便也能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