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嘉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滚动着昨晚林知夏发的那张照片。
没错,在那两条逼问他航班时间的消息之前,他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不是来自林知夏,而是王壶凌的一条抱拳表情配上一个朋友圈截图的画面。
【一把长剑走天涯:啧啧,说得是你吧小子,明天真不用我们送你?】
没等他点开大图查看他都发了些什么,林知夏的消息就进来了,他切到和她的聊天框,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还是不想让她来送他。
拒绝的话语敲到一半,他却突然停住了,诡异地又返回到了联系人的界面。
点进王壶凌的聊天窗,再放大那张看上去朴素无边的截图。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转瞬就是汹涌的羞赧。
昏暗的暖橘灯光下,一双他熟悉无比的净白双手捏着信纸的一角,看不清内容,却能照见纸上一团被水液晕染开得墨迹。
“傻瓜。”
林知夏骂他傻瓜,一张发在朋友圈里的这样的照片,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底下的评论区嘈杂至极,共友们的调侃、揶揄、羡慕、起哄看得他脸是一热再热。
她看了他的信了。墨嘉握着屏幕两侧的手指用力得有些泛白,脑海里紧张得就像以前初中报名参加一千米比赛发令枪响的前一秒一般,空白一片。
他长久地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无数念头和想法都蜂拥而至,凑热闹一般在他脑海里开起了party。他甚至紧张得想要跑到厕所去尿尿,但他还是憋住了。
书桌旁的窗户没关,冷风一阵阵地吹来,浮动起两侧的窗帘,风声鼓鼓,窗帘像波涛一样左右摆动,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毫无规律又响得要命的心跳声。
好不容易找回点知觉,他动了动手指,像个僵尸一般抬起了右手,被风一吹,又簌簌地落下。
墨嘉,你在干什么?
他紧张地问自己。但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狂跳不止的心脏和热得发烫的脸颊。
林知夏的消息又蹦了几条,他略略扫了一眼,就又匆忙地关掉了手机。
她……是开心的吧?应该没有因为自己直白又炙热的表白而感到害怕和困扰吧?
傻瓜,手掌覆住额头,他轻轻笑起来。他确实是个傻瓜,傻瓜到筹划给她写信时紧张,真正写信时紧张,等她看信时还那么紧张。
一腔笨拙又傻气的真诚,是他唯一觉得自己拥有的还算优点的缺点。
正是因为害怕得知她的反应,所以才会让她等他离开再看。现在这样,他明天还怎么见她?
要不明天全副武装吧,反正临城这么冷,围巾手套口罩全带上也不奇怪。
墨嘉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眼前黑漆漆的天花板,却没有一丝睡意。他最后还是给她发了航班信息,不告诉她,她会固执地一直等的。
他突然就后悔了,信应该等他到那边之后再寄回来的。
现在反而搞得他俩都没法睡一个好觉了。
是他考虑不周。
信的内容又一一浮现在他脑海,那些被他亲手写下的字字句句像走马灯一样,连同他们共同的回忆一起活生活色地在他脑海上演。
书店不经意的偶遇,走廊上她探头探脑的身影,去医务室的小路上她假装坚强却泪眼朦胧的模样。她热情地给他拍照,直白地夸赞他的眼睛很美。
她固执又自信地要跟着他回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臭屁小孩的“克星”,却因惨遭歆儿的拒绝后一脸不甘又伤心。
他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排练,一起走在陌生的城市,在耀眼的星空下幼稚地比拼赛跑。
她见证了他那么多不一样的模样,因为她,他才有那么多不一样的模样。
“我爱你呀!”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说出这么直白的情话。
他曾以为自己是一片平淡而一成不变的湖,无波无澜的湖面平整地总让人以为是一块完美的艺术品。实则内里没有鱼也没有虾,没有任何冒着生气的生灵,不过“死湖”一份。
生活可以继续,但他找不到任何欢欣鼓舞的意义。
很多时候,人的命运都是注定好的。至少有三分,是他无法改变的。曾经他无比厌恶这没法改变的“三分”,但现在他无比庆幸他有这无法改变的“三分”。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六情缘浅,有些人无情无折,有些人注定为爱所痴,为情所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法体会爱一个人和被人爱是什么感受了。
但命运终究还是眷顾他的。
凌晨五点,墨嘉起床,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就准备出门。
外面灰蒙蒙的一片,烟雾一样的蓝色颗粒密密地缀在一起,整座城市被不纯净的蓝天笼罩。
希望外面不要刮风。
他皱了皱眉毛,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围好围巾,戴好手套,做好保暖,打不到车就待在家里,我一切都好。”
准备得差不多之后,他拖着行李箱到了门口,无比平静地扫视这个他住了快十年的房子——
承载了他所有悲伤和快乐的房子。
里侧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姜纾踩着拖鞋,脸上全是没睡醒的疲倦和近日忙于工作的劳累。
墨嘉朝她点头,嘴唇轻张:“妈,你醒了。”他握着行李箱手柄的手紧了些,脸上划过几分不知所措。
“嗯,小嘉,妈妈最近实在太累了,待会还要去学校开个会,没法送你去机场了,对不起。”姜纾眼里充满了歉意,一边说着,一边从衣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
“一个人在外面求学不容易,你爸虽然也在那,但是工作忙,也顾不及你,这张卡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姜纾说到这,顿了下,“小嘉。”
她抬起眼,眼角的细纹随着她弯起的嘴角一同皱了起来:“妈妈,希望你能把握好在外学习的机会,这是我和你爸一直以来的希冀,我希望你能拥有我们没有的,希望你过得比我们要幸福。”
姜纾很瘦,即使过了个年,也依旧很瘦,肩上披着一层薄薄的披肩,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有神和强硬。她是个好老师、好组长、好员工,也是个在自我目标上完成得很优秀的人。
她自律、勤勉、有责任心,每年都有学生带满满的礼物回来看她,用充满感激的语气告诉他,他的母亲给了他们很多帮助,是他们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墨嘉接过卡,微微笑了一下,最后给了他的母亲一个拥抱:“妈,注意身体,我会好好努力的。”
姜纾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去吧,儿子。”
墨嘉离开了那个家,带着满身的行囊,却又好像舍弃了很多行囊,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去机场的路上,他收到了群里的消息。
【木壳:墨嘉,你到哪了,我们过来为你送行。】
【蓝兔战神:对啊对啊,你改签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太不够朋友了。】
车窗被降下一半,有风蹿入他的衣领,他笑着,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林知夏发了张机场门口的照片,她围着大红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戴着手套的手指着后面机场的标识,虽然看不见她的嘴角,但凭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也能知道她一定笑得灿烂。
【维多利亚最帅的男子:进去等,我马上就到。】
【一把长剑走天涯:嘿,你小子,我们发消息你就当空气,林知夏发你就秒回,什么意思啊!】
航站楼里,拍完照就麻溜躲进来取暖的林知夏看到群消息后整个人都笑得不停,悠哉悠哉地继续在群里发消息。站在她不远处的王壶凌咯吱窝里夹着个方方正正的纸板,也忙着在群里打嘴仗。
简卿看了一眼手机就收回了兜里,嘴角弯着笑朝林知夏走去。
“喂,林知夏。”她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清丽的脸颊上透着几分傲气,又有几分俏皮,“你和墨嘉和好了吗?”
林知夏先是“哎”了一声,随后也收起了手机,歪头看向她:“对,和好了。”
“怎么了,你想八卦什么吗?”林知夏笑起来,明媚的样子很是招人喜欢。简卿就喜欢她这样笑,虽然认识不久,但她喜欢这个女孩子。
她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有几分惋惜:“要是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感觉你们比我们学校的人有趣多了,要不我转来你们学校吧?”
林知夏哈哈笑了几声,点点头:“好啊,你学艺术,大概以后是选文吧,我们学校的文科实力也挺强的,欢迎你哦。”
后来她们东扯西扯又聊了几句,林知夏才发现简卿原来在兼职摄影模特。
“我刚好挺想锻炼一下拍人像的,要不下次我们周末约出来一起玩吧!美女果然多才多艺。”林知夏高兴极了,这下好了,省得她再去找互勉。
简卿微微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很是动人,林知夏不由得看了一眼待在一旁笑得像个傻子的王壶凌,有些同情地在内心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女孩子,王壶凌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喜欢上个这么难追的。
她得和墨嘉好好说说,提醒他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你真的很喜欢墨嘉吗?”简卿的一句话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缓慢地“啊”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理解她问了什么问题。
简卿的下巴微微仰着,看起来有几分盛气凌人,但林知夏却觉得那样的神情很可爱。她笑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挺喜欢的。”
“哦……”简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解释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上次他把你弄得很伤心,就想确定你是不是真的非他不可。”
林知夏失笑,明白她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想到她脑海里对他俩可能的想象,林知夏便觉得好笑又心酸,原来那晚的她真的很像一个为爱吃了很多苦的可怜人?
“谢谢你。”她想还是要为她的关心说一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