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嘉在网上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画手。
通过分享他日常随手画的画——学校傍晚的晚霞啊、实验楼背后长得像个奥利奥卷的流浪猫啊、班里特爱拉着他一起玩数独的黑人兄弟啊。当然,他画得最多,也最因此而出名的,是他和远在异国的女朋友的甜蜜日常。
说起这件事,林知夏还真得感谢郭思思。多亏了她爱看漫画还爱翻墙,她才得已得知自己竟然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个“小网红”。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林知夏和郭思思他们出去吃夜宵。微风习习的夏季夜晚,燥热的长安街上人声鼎沸,随处可见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身影,大家都扎堆到了一起,脸上焕发着短暂的放松和肆意。
“我觉得理重稳了!”郭思思咬了一口竹签上的烤肉,开始念叨起这次期末考试,“我数学竟然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没写,其他都写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柯岩被她那有些惊奇又有些得意的表情给逗笑了,抿了抿唇,附和道:“厉害。”
郭思思晃了晃脑袋,哼了一声,毫不谦虚:“当然,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星期学得多走火入魔,就怕你们都进了,就我没进,那就太没意思了。”
“是啊,要是不在一个班,都不知道你每天下课腿会不会跑断。”林知夏放下手机,视线在她和柯岩两个人中间打转,笑得贼兮兮的,“不过,理重有两个班呢,你就这么笃定我们几个会在同一个班?”
“就算不在同一个班,那也挨着啊,一墙之隔,算不了什么。”郭思思又咬了一签子肉,说着想起了什么,从裤兜掏出手机,“哎夏夏,我和你说,我最近在推特上面发现了一个画手。”
“嗯,你不是好久没看漫画了吗?”林知夏瞅她一眼。
临近期末考试的那个月,郭思思为了专心备考,直接把所有漫画书都打包带回了家,满满一兜子呢,啧,简直了。
怪不得老是找她借钱吃饭。
“昂,对啊,但是学习多累啊,我这奖励自己上一会网不过分吧?”郭思思理直气壮地辩解道,“得了得了,重点我还没讲呢!”
“嗯哼,你讲。”林知夏手指在桌面轻叩,视线不时向手边瞥去。墨嘉干嘛呢,说好每周星期五“互通有无”的,怎么还不上线?
鉴于他俩平时学习生活都很忙,林知夏得准备数学竞赛,五月她预赛过了,现在蓄足马劲就等着九月的联考。
墨嘉呢,他这一年在读预备课程,下半年要接受学校内部考试评估,再进入正式的课程学习。现在每天不是学英语,就是在数理化的海洋里遨游,虽然对他不算什么难事,但强度也不小。
于是两个人达成一致约定,周内专心学习,周五再“集中火力”敞开了聊。交换彼此的生活信息,我所知道的我的,和你交换获取我所不知道的你的,就是他们的“互通有无”。
结果现在都九点了,手机上还没有一点动静,林知夏等啊等,感觉她这朵美丽的花儿都快谢了。
“重点就是,那个画手的画风巨对我胃口,画风细腻,写字还巨好看。”郭思思兴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兴致缺缺,敷衍地嗯了几声,写字好看……墨嘉写字也很好看,劲瘦的笔锋又带一丝内敛的柔,好看。
每次一聊到漫画啊、画手啊,郭思思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圆圆的眼睛眨啊眨,不时闪过几分羡慕的神色,她喜欢看漫画,更想成为一个漫画家,可惜她画技寥寥,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只能“望梅止渴”。
“欸,我真的好喜欢这个画家,他还经常分享他和他女朋友的日常,真的太搞笑了。”郭思思说到这来了劲,“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那种淡淡的性格,平时分享画的时候都特别酷,扔一张画上来就走了,但是一画到他女朋友就变了个人一样,不仅会加很多小标注,画的精度更是升了一个级。”
“啧,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谈恋爱的人。”
林知夏无辜地扬了下眉,刚想说跟她有什么关系,手机就蹦出来了一条消息。
【whale:今天作业很多,刚写完,所以来晚了。】
紧接着又发来了一张图片,“画了幅画,可以当做补偿吗?”
她没着急着回,点开大图看了眼,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旁的郭思思见状,也凑过来看:“哼,又发上消息了,夏夏,我发现你越来越重色轻友了。”
林知夏斜睨了她一眼,含糊道:“你不也是。”
柯岩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烧烤,不时给她俩拿两串烤肉,弯着唇看她们打闹,自始至终脸上都没划过一丝不耐烦或者无聊的神情,也不看手机,落在郭思思身上的眼神宽和又带几分微微内敛的热情。
她看向郭思思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敬佩,说实话,刚认识柯岩时只觉得他性格安静,但和墨嘉的安静又不一样,带几分傻憨的呆,现在看来反倒沉稳了许多。
不过或许,人都是多面的,对不同的人,人所展露的侧面也是不一样的。
就像她和别人,墨嘉和她,正因为内心所持的感情不一样,所以互动的性格也会有所改变。
罕见地,郭思思并没有和她继续插科打诨,眼睛盯着屏幕,眉毛微微揪起,表情逐渐奇异起来。
“这……这是墨嘉画的画?”她指着屏幕上的画,手指有些颤抖,“我去,这……这画风。”
没等她回复,郭思思又表情严肃地掏出手机,视线一会左一会右,举起两个手机认真对比起来。
对啊,新加坡,异地情侣,女朋友爱摄影,还有熟悉的风景地点……
“夏夏,我郑重通知你一件事。”郭思思把手机还给她,脸上的表情舒缓起来,眼里却升起点点激动和兴奋,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把林知夏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该不会要告诉她,她喜欢的那个什么推特画家就是墨嘉吧。
也不是她自带福尔摩斯的侦探技能,只是她刚刚不小心瞥了一眼她的手机。
那个画家的ip地址在新加坡,网名叫“一头鱼”,头像是笑得睿智的史努比。前面可能还带着些偶然的猜测,但看到那个史努比的头像时,她的脑海噌地一闪,想到了三月刚开学那会,墨嘉曾经发过一堆史努比的图片给她,让她选出最适合他的那张。
当时她刚上完数竞课晚修,整个人脑袋都昏昏涨涨的,打开手机时看到那跟“炸弹”一样不断涌进来的消息提示音,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星期四,没错啊。当时是他们实行“互通有无”制度的第三个星期,前两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周内他们基本就互道个晚安,或者偶尔她会给他发几道数学物理题,两个人讨论一会就休息了。
所以在收到那一堆消息的时候,林知夏很惊讶,弯唇一想,又觉得好笑。刚想揶揄他一番,对方就先行做出了预判。
“不许说我违背规则,规则是死的,但是你男朋友是活的,你爱我还是爱它?”
“……”林知夏吞了吞口水,默默把对话框里的字删了个彻底,手指轻点屏幕,她重新编辑,“爱你。”
“哼,这还差不多,那快选吧。”
林知夏强忍着笑,认真看起来,看到一半,才想起他不在身边,于是干脆放声笑起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比史努比还可爱。
“这个吧。”她选了一张,截图发给他。却没想到,他不喜欢,还说她眼光差。
“林知夏你是不是故意的,这张笑得贼兮兮的,和我的气质哪里相配了?”
贼兮兮?林知夏怀疑他故意找茬,自己认认真真找了半天,怎么就不好看了,这大牙咧得多开心啊。
“我可不是王壶凌。”似是又仔细观察了下那张照片,墨嘉斟酌之下,还是决定放弃,另做选择,“露出八颗牙齿这种傻得不行的事,还是不适合我。”
被他这么一说,林知夏脑海里立马就冒出了他口中的王壶凌的傻笑。
多损呐,她越看越像,又不好意思笑,干脆直接退出图片,自己一个人到厕所洗漱冷静一会。
明明就很可爱,微仰着脑袋,嘴角开心地上扬,带着几分自得又有几分精明的憨,而且哪有露出八颗牙齿,她数过了,才七颗。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也这么笑过?
林知夏洗漱完,躺回床上,就看到他已经选好照片分享给了她。
行吧,你喜欢就行,我不干涉。
她点开图片,倒想看看他以为的符合他气质的会是怎样的照片。其实看图片就是很正常的微笑,但墨嘉解释的理由实在让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whale:你看这个,嘴角微弯,眉眼平静的微笑,是不是很睿智?像不像我?】
林知夏又点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按他的描述一一扫过,却觉得史努比都变得骚包起来。
【whale:就这个了,不许反对,晚安!】
林知夏撇撇嘴,微微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弯了弯眼,把头闷在被子里哈哈大笑又一会。
搞得第二天起床碰见妈妈的时候,对方好奇又八卦地问她昨晚在房间里笑什么。
欸,没办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仙气飘飘的谪仙男友,已经落入凡间,变成一个喜欢撒泼打滚、摇尾巴的大型博美了。
“你知道吗,评论区的人都说你们是小仙女和博美,哈哈哈哈,墨嘉竟然是条狗。”在经过了一小段时间的思想重塑后,郭思思立马接受了喜欢的画手大大是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的这个事实,并且热情地和她分享起网友的评论来。
林知夏也好奇,拿着她的手机简单地看了一下他以往发的作品。
嗯,大部分都是她,得亏他画得都挺美的,不然她高低得找他索赔肖像权。
“博美,他的粉丝也这么说?”大致浏览过一遍后,她放下了手机,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对啊,你不觉得很像吗?他画你俩的日常的时候,配的os都巨好笑,反差到一开始我们以为他被盗号了,居然这么闷骚。”
林知夏被这个词呛了一下,好……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柯岩对她们的谈话感到好奇,也接过手机看了起来,面上的神情堪称异彩纷呈。过了半会,他轻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旁的她一眼,眼神里赤裸裸地展现出几分不可思议和憋笑的忍耐。
林知夏瞬间有种被人看到底裤的羞耻感,这跟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吃嘴子还有什么区别啊?
墨嘉也真是的,防扒马措施做好一点会死啊!
她简直没脸见人了……
远隔千里之外的闷骚博美本人,第一百零八次打开手机,却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回消息。
他拿起毛巾随意搓了搓还在往下滴水的湿发,心情烦躁又郁闷。是他画得不好看?还是他今天忙得太晚,所以她生气了,要晾他一会?还是在和哪个帅气的小哥哥聊天?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他憋不住了,大手一挥,气鼓鼓地点下了通话键。
也不是他矫情,前些天和王壶凌聊天的时候,他得知最近又有几个不知好歹的男生去找林知夏要联系方式。
不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吗?做人的道德感可不可以强一些!
一个说被她优秀的成绩所折服,另一个说喜欢她主持活动时游刃有余的沉稳,还有一个竟然说是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对她开朗的笑容一见钟情,要和她私定终身。
他当即就火了,要王壶凌帮他查那几个男生都是谁。
他能不知道吗,什么优秀的能力,游刃有余的沉稳,开朗的笑容,还不是他优秀可爱的女朋友挂在光荣榜上的照片太过美丽动人,主持穿晚礼服眼尾闪着布灵布灵珠光的样子活像下凡的小仙女,还什么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全都是见色起意的大色鬼!
开朗的笑容,他当然知道那个笑容肯定很阳光很明媚,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特别像天上泛着玉润光泽的月亮,但那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竟然还敢追到她的教室,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书和礼物塞到她的抽屉,缠着她说他们喜欢她。
他都没给她塞过情书呢,她的抽屉凭什么要塞满他们的东西!
墨嘉当时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生气,差点就想拨个电话过去问问林知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一看时间,星期四,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拿着黑笔不停地戳着桌面,上面的草稿纸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黑乎乎小洞。
王壶凌给他发消息,叫他不要着急,“知道他们是谁又能怎样,你才是正宫,要拿出正宫的气魄来,好吗?是男人就大气点。”
想起那句话,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手指曲起不轻不快地敲起桌子,发出钝钝的声响。对,正宫的气魄,他是有名分的人,怕什么?
电话声嘟嘟地响着,漫长又煎熬。
他头发也不擦了,任由水珠掉落,砸向他平摊开的笔记本,留下小小的水痕。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半页笔记本都快要被砸的坑坑洼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