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岸原本留守行宫,听闻皇子失踪,犹豫片刻,持枪上马追击。
待他绞杀乱匪,从草莽手中救回三皇子,在马背上忽有所感,回头一看,滚圆落日的尽头,大火滚滚燃烧。
他惊慌地大喊,“回防!保护皇后!妹妹......”
已经来不及了。
行宫有大批禁军驻守,帝王寝居更是重重防守,只是先有乱匪之祸,再有三皇子被掳,后起大火,秩序一旦出现漏洞,便有可乘之机。
阿元听见脚步声,忽而惊醒。
四周寂静之极,只有浓稠的血腥气息蔓延。
阿元坐定,持白虎剑横放膝前,听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床幔之外,须臾片刻,来人抬手掀开悬珠纱幔。
帝王的寝殿无处不奢美,满室生香,帝王的床榻铺满一袭雪白的裘被,华灯照耀,一个雪艳的美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可怜。
满头乌发像一团散落的云朵,逶迤展开在雪白的兽皮上,肤光胜雪,明珠生晕。
娇润润,柔艳艳。
来人放缓气息,俯身靠近,余光留意到那柄握在手中的白虎短剑。
剑鞘只褪去一半,却有湛然神光,是一把绝世名剑。
闪烁的烛火之中,她想要用剑保护自己,却气若游丝,孱弱地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
他盯着她在看,突然伸手抓住剑锋,掌心瞬息割破,鲜血汩汩而出,他却忍不住想要笑。
外面鼓乐停息,封禅大典结束了。
他阴冷的眼里翻涌滔天的恨意,扯过雪裘将她裹住,揽入怀中,翻窗纵身飞出。
天子震怒。
皇帝举世功绩,封天禅地,而他的妻子却被人掳走。禁军亲卫,内侍宫人,多达数万人,却没挡住一群草莽乱匪。
御前议事,皇帝冷静下来,仍旧穿戴华重的冠冕,坐在床榻边缘,正擦拭手中的玄剑。
杨廉道:“这群乱匪数量不过百人,不敢与禁军正面对抗,听闻天子封禅的消息,埋伏泰山之中多时,只是对陛下、三皇子都没有下手的时机,皇后的防卫却出现纰漏,以致皇后被掳。”
姜岸跪在殿中,神情悲愧,呈上一根短箭,“箭头似巨斧,像是前朝禁军的形制。我与他们交手,这群人武艺娴熟,绝非寻常草莽。”
朝臣议论。
“恐怕不是乱匪,如果是前朝余孽,一定对朝廷怀有仇恨。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护卫皇后的安危?
“自郑废后谋逆,南方世家虽然衰败,却尚有资产,常怀复仇之心。若非他们暗中供给,乱党何以壮大如此?从前国家有外患之忧,如今边陲已定,当正本清源,以绝国家内乱。”
“姜氏被掳,已失名节,既然未受正式册封,便不能再做皇后。陛下宜亟发王师,以武力震慑世家,诛杀乱党,再施以柔政,赢得民心。”
“你的意思是舍弃皇后?”
“陛下可以重新册立新的皇后。这是最好的抉择,否则一定会受制于人。”
三皇子立时看向皇帝,姜岸慌乱上前,“陛下,请准臣领军南下,追捕乱党。如果不能安然无恙带回皇后,请陛下割去臣的头颅。”
皇帝终于开口,“派出去的人,有皇后的消息了吗?”
姜岸颓废垂首,“没有。”
杨廉再道:“绝不能大张旗鼓寻觅皇后,如果陛下的敕令到各州县,世人皆知皇后被掳,陛下和国家的尊严都会受到侮辱。”
“现在受辱的人是我的妹妹!她一个人,又生了重病,怎么能不顾她的生死?”
“姜皇后毕竟是烈侯孤女,如果朝廷不顾及她的安危,恐怕会激起神武军部众的怒火,边陲再生忧患。”
“那是另外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神武军究竟是陛下的军队,还是皇后的军队?姜氏既是英烈之后,为国家而死,是她的荣光。”
姜岸原本伏拜在地,再是跪立,最后暴起,难以置信的语气,“你们说,我妹妹受辱而死,是她的荣耀?”
“姜统领,请冷静。”
殿中骤然响彻铮然之声,皇帝拔剑出鞘,巡视群臣,面色阴沉。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朕错了,大错特错。”
朝臣惊疑。
“朕对表妹的爱重之心,以为世人皆知。尔等皆是亲信近臣,最知朕心,连你们也议论表妹。以前表妹不做皇后,你们议论,现在表妹做皇后,你们也要议论。朕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明白朕的心意?”
群臣伏拜,满殿寂静。
陛下的心意显而易见,是不肯舍去姜氏,要保住她。这件事做起来很困难,朝臣面面相觑。
杨廉进言:“世家自诩天下第一流,传家数百年。他们本是前晋皇帝的属臣,胡祸频发,遂逃亡南地,又向梁王称臣。两头摇摆,毫无忠君之心。太宗时期伤其根基,使之苟延残喘。”
“然谋反是灭族之祸,人心未必一致,何况力量悬殊。乱党与朝廷作对,取胜的把握微乎其微。如今南地世家以王氏为首,朝廷可去信警示,由他们从中联络,商议谈判条件。”
皇帝凝视手中长剑,语气沉痛,“同他们谈判,朕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换皇后平安。我要表妹毫发无损地回来。”
朝臣奉旨退下,姜岸近前。
皇帝抚摸阿元睡过的软枕,床榻留有零星血迹,“一柄短剑能保护表妹吗?朕很担忧。”
姜岸自责悔愧,“臣当寸步不离,等寻回皇后,请陛下降罪。”
床榻冰冷,已无一点温度,皇帝道:“你是因为救朕的儿子,朕怎么能怪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
“从前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与表妹两心相印,尽管有亏欠表妹的地方,想着将来一定能弥补。”
寂静的夜,皇帝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凄风苦雨,表妹多病,不知表妹孤身一人,如何面对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