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躬身退下,黄蓉当即起身告辞:“大人既有公务在身,那我们姊妹就不叨扰了,就此别过。”
贾涉连忙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只是一些琐务。两位姑娘今夜便在我府中住下,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客房。明日若有空闲,本官再与两位畅谈。”
黄蓉见推脱不过,只得应下。贾涉唤来一名侍女,吩咐道:“带两位姑娘去后院厢房歇息,好生伺候。”
二人跟在侍女身后,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后院一间雅致的厢房前。侍女推开门,点了灯,又备好了热水,便行礼退下了。
房门刚一关上,寻风正要开口说话,黄蓉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得侍女远去,轻声道:“走,咱们看看去。”
两人翻窗而出,跃上墙头便往前院而去。居高临下,正好看见贾涉的身影穿过庭院。二人提气轻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落在书房屋顶之上,屏息凝听。
只听屋内传来一个男子愤愤不平的声音:“大人!那李全不过草寇出身,仗着手里有些兵马便如此嚣张。朝廷给他加了多少次官了?再加下去都要成节度使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大人!咱们在淮东辛辛苦苦经营多年,他李全才来多久?全仗着史公偏袒,便步步高升。再这样下去,这淮东之地岂不是要跟他姓了?”
接着是贾涉喝道:“住口!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到外面去,小心你们的脑袋!”几人见他动怒,连忙闭口噤声。
贾涉沉吟片刻,又道:“你们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建康府。”
一人愕然道:“大人去建康府做什么?”
贾涉道:“那授官文书不是还在建康府?我去看看能不能拦得下来。”
寻风听到这里,悄悄凑到黄蓉耳边,低声道:“这贾涉看似位高权重,原来也管不住手底下人。我本还想问你为何不开诚布公,原是猜出来了他们两方嫌隙不小,怕所托非人?”
黄蓉微微一笑,回道:“这我倒是没料到,只是想我们一来便把书交出,他也未必信我们。咱们先看看他手段如何。”
两人蹲在房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好似忘了身处何间,脚下不经意间踩到了瓦片,发出“咔哒”一声。
“谁?”书房中立刻有人警觉地喝道。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寻风急中生智,连忙捏着嗓子,“喵……喵……”叫了两声。
屋内静了片刻,一人笑骂道:“原来是只野猫。”
贾涉也没多疑,挥了挥手道:“继续说正事。”
黄蓉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寻风不敢再多留,伸手揽她抱入怀中,脚尖轻轻几点,在屋檐上穿行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后院厢房。
两人回到屋内,掩好门窗,寻风正要说话,却见黄蓉眉眼狡黠,要笑不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笑什么?”
黄蓉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喵呜……喵呜……”
“好啊,学我呢?”寻风又好气又好笑,扑上去便要挠她痒痒。黄蓉早有防备,身子一扭便要躲开,却不妨床榻狭窄,被寻风一把捞住腰肢,按在了床上,好生磋磨了一把。
“还笑不笑了?”寻风收势,故作凶狠地问道。
黄蓉被她压在身下,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讨饶:“不笑了不笑了,大侠饶命!”她抬起头来,在寻风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这样给你赔罪可好?”
寻风脸上一热,手上的力道便松了。黄蓉趁机一个翻身,反将她按在了下面,两人滚作一团,在床上闹了好一阵,才终于消停下来,并肩躺着。
寻风侧过头来,问道:“蓉儿,说正经的。你有什么打算?”
黄蓉望着帐顶,沉吟片刻,道:“不急。咱们白日里不是听那位杨娘子说明日要来登门拜访么?贾涉又明显是要躲着她,到时候估计有场好戏看。咱们先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抗敌之意,还是单纯为了争权夺利。”
寻风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见机行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倦意袭来,便相依着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贾涉便派了府中侍女过来传话,说两位姑娘初来乍到,他已安排了人手,带她们在楚州城内游玩。他自己另有要事要外出公干,让她们不必拘束,多住一些时日。
黄蓉含笑应下,又客套了几句,说大人公务繁忙还惦念着我们姊妹,实在不敢当云云,将那侍女哄得满脸笑容。
用过早膳,两人便说要出门游玩。从后院穿到前院,刚走到大门口,便见门外站了一群女兵,个个腰悬短刀,身披红袄,英姿飒爽,列队而立。
黄蓉心知肚明杨妙真已经进了府里。却故作不知,转头问带路的侍女:“姊姊,那些是什么人呀?怎么站在门口?”
侍女答道:“回姑娘,那是杨四娘子手下的亲兵。想必是四娘子今日过府来了。”
黄蓉点了点头,又故意拖住那侍女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楚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一会儿又问哪家的点心好吃,磨蹭了好一会儿工夫,就是没有走出门去。
好在没过多久,便见一行人自正厅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贾涉与杨妙真两人,二人身后各自跟着几名随从。两人的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两人在门口站定,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杨妙真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侍从呼啸而去。任谁都看得出,这一趟是不欢而散。
可杨妙真人虽走了,她留在府外的那群女兵却留了下来。虽没有堵在门口,却齐刷刷地退到了街对面,一个个抱臂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府的大门。
贾涉瞧见这番光景,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又不好发作。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要转身回府。
黄蓉适时上前几步,故作惊讶道:“贾大人,那些女兵怎么还不走?这是在……盯着府上?”
贾涉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句:“草莽出身,不识大体!”
黄蓉眉头一挑,怒道:“这也太不像话了!您堂堂制置使,她们虽是义军,却也归您辖制,怎能如此放肆?”
贾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黄蓉又道:“大人,您若信得过我们姊妹,不如我们去替您跟那位四娘子说道说道。大家都是为大宋效力,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贾涉一愣,连忙摆手:“不可不可,那北军寨是她的地盘,底下尽是些粗莽之徒,如龙潭虎穴一般,你们万一有个闪失,本官如何过意得去?”
黄蓉一脸义愤填膺,道:“大人既盛情相待,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受这等窝囊气?你请放心罢,我们姊妹虽是不才,但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若实在说不通,我们回来便是。”
说罢,她也不等贾涉再劝,拉起寻风便大步朝街上走去。贾涉在后头喊了两声,两人头也不回,反倒走得更快了。
寻风跟在黄蓉身后,见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忍不住垂下头去,抬手抵唇,暗暗发笑。
两人问明方向,一路出了城,往东北方向行去,走了约莫三四里地,便见一座营寨依山而建,寨墙高筑,旗帜飘扬,寨门上方写着“北军寨”三个大字。寨前是一片开阔的校场,远远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操练之声。
黄蓉没有直接上前通报,而是拉着寻风绕到了一处小山坡上,打算先暗中观察一番。只见校场中央,一名女子正持枪起舞。
那人正是杨妙真。只见她一身劲装,红带束发,手中一杆梨花枪舞得如同蛟龙出水、银蛇吐信一般。步伐腾挪之间,身形矫健如鹰,枪影重重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周围士兵围在四周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寻风亦是看得入了神,待杨妙真一招收势,枪尖在空中抖出一朵碗大的枪花,稳稳收回身侧,忍不住脱口赞道:“好枪法!”
话音刚落,校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山坡上射来。
杨妙真霍然转头,厉声喝道:“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