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妙真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我们这些人,虽然生在金国的土地上,骨子里流的却是汉人的血,家里长辈都说咱们的根是在中原,在大宋。这片土地只是暂时被金人占了,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夺回去。”
两人目光凝凝,听着她说话。杨妙真似在回忆,缓缓道来:“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朝廷来人招安,那位使者对我说了一番话,他说‘尔等陷虏日久,犹怀赤心,朝廷未尝一日敢忘,你我山河虽异,血脉相通,此间亦是尔等故土。翘首盼君归之’”
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说得是何等动听。当即我便和李全决定,带着数万部众南下归降。可等我们真的回来了,人家却又不把我们当自家人了。‘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话,是这样说的么?”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话出自当年秦桧之口。当年靖康之变后,中原沦丧,无数百姓流落,而秦桧为了与金人议和,便主张放弃收复失地,公然提出“南归南,北归北”的论调,意思是南方人回南方,北方人就留在北边。将中原数百万百姓拱手让人,从此弃之不顾。
也正是从那时起,大宋便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再不复有北伐中原、收复故土的雄心壮志。
再后来的辛弃疾,何等的文武双全,雄韬大略,满腔热血想要收复河山,却因这北人的身份处处受限,终生不得重用,临终仍大呼“杀贼!”,郁郁而终。
寻风听到此处,已是满腔怒火,霍然站起身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是什么混账话!便是当年赵构在时,听了这话也驳斥了回去,贾涉他难不成真敢如此对待忠义军?”
杨妙真见她直呼赵构与贾涉之名,言辞激愤,不似作伪,心想这这姑娘行事说话全无半分官场中人的圆滑世故,看来当真不是朝廷派来的人。
黄蓉连忙拉了拉寻风的衣袖,示意她坐下,道:“先别急。”
她本盘算借此机会邀杨妙真与贾涉同坐一席,当面说开恩怨,她便可将武穆遗书托付出去。可眼下看来,这两人的矛盾远比她想的更深。边关武将不和至此,若贸然将兵书交出,不知是福是祸。
她定了定神,又道:“不过我瞧着,四娘子怕也不单是为了这几句话而动怒。你连制置使府都叫人围了起来,倒像是……想要贾涉给个交代什么的?姐姐,能否卖小妹个面子,由我做东请您二位坐下来谈一谈。有些话当面说开了,或许矛盾就解决了。”
杨妙真乜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贾涉?他如今还在楚州城么?我听说朝廷又要给李全加官晋爵,他生怕李全爬到他头上,怎么坐得住?这会儿怕是都在去建康的路上了吧?”
二女神色一凛。贾涉去建康的决定是她们昨夜窃听才知晓的,而杨妙真竟然也了如指掌……
黄蓉道:“姐姐果然神通广大,什么都瞒不过你。只是,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若姐姐愿意,不妨等他回来,咱们再……”
杨妙真打断她,奇道:“你方才说你不是贾涉的人,那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寻风接过话头,道:“四娘子,我们帮他确有缘由,但此刻却不便明说。主要此事因我们姊妹而起,故而想尽力补救一二。”
杨妙真道:“既不便说那就别说了。”黄蓉张了张口,却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声音大喊道:“姑姑!姑姑!”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掀帘而入。
杨妙真一见来人,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对二女道:“好了,今日的话就到这里吧。你们丐帮不该掺和朝廷的事。来人,送客!”
两人见杨妙真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赖着不走。寻风心中有些气闷,觉得这杨妙真油盐不进,好说歹说都不肯松口,着实让人憋屈。但是黄蓉直跟她使眼色,她也不好发作。只得按下性子,跟着引路的亲兵一路往外走。
刚到寨门口,便听见一阵喧哗声。只见几人正被拦在门口,为首的却是制置使府上的管事,满脸焦急之色,一见到黄蓉和寻风出来,顿时喜出望外,快步迎了上来:“两位姑娘,可算等到你们了。贾大人不放心二位,特命小的们来接你们回府。只是这北军寨的门禁森严,小的们好说歹说,他们也不让进……”
黄蓉心中一暖,温言道了谢,便与寻风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中驶去。
马车辘轳前行,车内只剩两人相对。寻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蓉儿,我看这杨妙真对贾涉成见已深,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要么……咱们换个人吧?荆襄、川蜀、淮西,那么多守疆大员,总有一心做事,不搞这些门户之见的吧?”
黄蓉若有所思,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贾涉应当不是那种专为弄权弄利的庸官。招安忠义军是他一手操持,心中想必也是有几分抱负的。至于杨妙真,也不像是存心要与他作对,她对朝廷虽有怨气,但对大宋还是有感情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放着金国和蒙古的优厚条件不要,偏偏投了大宋。如今弄成这样,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何事……”
寻风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黄蓉的手。
“从前咱们肆意江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倒委屈你了,要跟这些官场上的人周旋,还要看人脸色。”
黄蓉笑了笑:“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路是我自己要走的,事是我自己要管的。有你陪着我,我便不觉得委屈。”
两人相视一笑,车中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却忽然听到身后营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彻四野。寻风掀起车帘回头望去,只见北军寨中不少人影正脚步匆忙地往内涌去,隐隐还能听到几声呼喊。
寻风又忽然想到方才冲进帐中那人,他一来杨妙真便下了逐客令打发她们走,如今又急召部众,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寻风放下车帘,唤道:“蓉儿?”
黄蓉自然会意,轻轻一笑,道:“咱们看看去。”
两人不动声色,掀开车后厢的帘布,悄无声息地跃下了马车,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道路旁的树影之中。片刻之后,她们已重新潜回北军寨,伏在了议事大堂的屋顶之上。
两人屏息凝神,将下方议事堂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方才那闯进来的人哭道:“姑姑!不好了!李将军他被困住了!”
满堂哗然。
那人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李全本奉朝廷之命在山东讨伐东平府,起初进展顺利,连克数城。但金军毕竟不是易与之辈,加之粮草补给迟迟不到,军中士气日渐低落。李全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暂且南撤,打算退回楚州休整补充。谁知队伍行至海州一带时,涟水部的石硅却忽然不肯走了。
那石硅当着众将的面喊道:“赵宋无道,咱们替他卖命,结果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个什么仗!”
李全怕生兵变,先是好言相劝,后又与他争执了几句。谁知石硅不但不听,反而策动麾下人马要杀李全。
原来这忠义军中也分了好几部。其中声势最大者当属北军李全与涟水季先,当年季先做大,与李全很是不对付,李全忌惮之下,去贾涉处告了季先谋反,贾涉便使计诱杀了季先。
贾涉本想收编其部,季先底下部将却去盱眙迎了石硅来做统领。是以季先旧部一直对李全心怀怨恨。此番石硅便借题发挥,煽动季先旧部一起发难,两队便在原地火拼一场。李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余人马逃到附近一座城里。
这般僵持了两日,看到城外营帐竟变成了蒙古兵,他们这才知道石硅竟早已暗中投了蒙古,此举便是想将忠义军一网打尽,好做他的投名状!
“姑姑,我是冒死逃了出来报信的!”那人哭咽不止,“求姑姑快想办法救救李将军!”
堂中登时炸开了锅。有人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有人抄起兵器就要往外冲去救人,也有人看向杨妙真,等她拿个主意。
杨妙真坐在那张虎皮大凳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她按下心中焦急,问了几个问题:“李全现在如何?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人?围城的蒙古兵有多少?城中情形如何?”
那人一一答道:“李将军受了些轻伤,还能主持大局。咱们能打的应该还剩两三千人。围城的蒙古兵只有一两千,加上愿意跟着石硅走的,合计有四五千之众。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打不出来,但是城里没有粮草,困也能困死我们。”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喊道:“姑姑,不如去请贾制置发兵营救!”
旁边有人犹豫道:“可咱们这段日子因着粮草的事没少跟贾涉起冲突……我觉着他未必肯救。”
“呸!”有人啐了一口,“李将军替朝廷卖命打仗,如今落了难,难道他们就坐视不管?这是什么狗屁朝廷!姑姑,咱们自己去救!真当我们这些年在后方就拿不动刀了?”
“姑姑,快拿个主意吧!”
杨妙真心绪烦乱不已,这楚州城中虽有镇江精兵八千余众,但贾涉此刻不在城中。副都统没有他的将令,绝不敢擅自调兵。而她这北军寨中多为家眷和老弱,能打的满打满算也凑不出来多少。
但她毕竟多年带兵之人,知道越是危急时刻越是不能失了方寸,沉吟片刻,扬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即刻整兵,将所有能战之人清点出来,备好兵甲马匹在校场候命。再替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制置府衙。”
“是!”众人轰然领命,纷纷散去。
屋顶之上,黄蓉与寻风将这一切听在耳中。黄蓉目光闪动,已经有了计较。轻轻碰了碰寻风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回去。”
两人身形一展,悄无声息的掠下屋顶,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