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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打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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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空气闷得如同被烧红的铁板牢牢扣住,一丝风也透不出来。树上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聒噪不休,像无数催债的声音在耳边反复碾过,搅得人心头阵阵发慌。

蔺氏中医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踮着脚朝医馆内张望,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这场赌约从一开始,结局就已写死,这位年轻姑娘必输。

不少人暗自惋惜。难得有这么一处义诊,看病分文不取,听说连抓来的草药也一概免费。就算这姑娘本事不济,能蹭一点药回去,对寻常百姓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可眼下,这份天上掉下来的便宜,眼看着就要化作泡影。

几个原本打算看病的患者互相对视,眼底的遗憾几乎要漫出来,不约而同转头,一道道怨怼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赵甲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赵甲脸皮再厚,也免不了一阵心虚,他假意摸了摸鼻尖,避开众人的视线。他不去理会那些夹杂着埋怨的眼神,目光落在医馆门前那棵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的老梧桐上。枝叶铺得密密匝匝,枝桠间坠满青嫩的梧桐子。在他心里,人和树是同一个道理,非得长年累月扎根深耕,方能结出硕果。就好比他儿子,寒窗苦读多年,方才踏进行医这道门槛。那些不肯踏踏实实下苦功,只想靠着幌子哄骗百姓的人,他是断然不能纵容。

与此同时,一直暗中留意医馆动向的阿福,吓得魂都快要飞了,拼了命往蔺家赶。

我的妈呀!

蔺小姐这哪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简直是不要命!这种绝无胜算的赌约她也敢一口应下,分明是往死胡同里撞!

阿福脚下生风,像一支离弦的箭似的往蔺家狂奔,速度快得让站在街道上啃烧饼的路人看得愣住,手里的烧饼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蔺家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撞开,“嘭”的一声巨响,门板重重磕在墙壁上,震得廊下积灰簌簌往下落。

明辛正待在屋内,听见动静缓步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悦,声音冷沉沉地训斥:“成天毛毛躁躁,一惊一乍,不想好好干,就直接回去。”

听见要被遣回,阿福心口猛地一缩,眼睛瞪得溜圆,急得连连摆手:“不是少爷,不是我胡闹!是蔺小姐……”

“蔺小姐?”明辛眉峰微挑,“她怎么了?”

“少爷,大事不好!蔺小姐刚刚跟人立下赌约,那就是一桩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照我看,她这是在破罐子破摔!”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明辛眉头皱得更紧。

“你如果不会好好说话,以后就不必开口了。”

坏了,少爷动气了。

方才还手舞足蹈的阿福瞬间收了姿态,脚跟一并站得笔直,下颌绷得紧紧的,方才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一扫而空,认认真真,把医馆门前发生的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明辛静静听他说完,没有说话,视线落向小院东南角的院墙,沉默不语。

阿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石缝之中钻出来一丛凌霄花,一朵朵橙红的花儿像小小的烈阳,点亮了灰扑扑的老墙。它们是夏日里最执拗的攀登者,靠着细小的根茎顺着院墙一路向上,一簇簇喇叭似的花朵举在翠绿叶丛顶端。热风拂过,满墙红花轻轻摇晃,像流动的霞,在烈日之下烧出一片滚烫浓烈的艳色。

花是好看,可这都什么时候了,少爷竟还有心思赏花?阿福心里急得直打转,忍不住暗自吐槽,嘴上压不住满心焦灼:“少爷,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明辛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一片盛放的凌霄花上。就在阿福以为他打算置之不理的时候,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

等什么?

等蔺小姐落败认输?逼得她从此不再行医?还是等着她亲口承认蔺老爷子死了,救不活了?

无数念头在阿福脑海里翻涌,他满眼疑惑地望着自家少爷。

可明辛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他立在青砖地面上,白衬衫的衣角被热风轻轻掀动,清隽的下颌线在烈日之下轮廓分明,像是匠人细细雕琢出来一般。

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阿福有片刻恍惚,竟错看成了那位惊才绝艳的明家大少爷。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眼前分明是小少爷。

谁能想到,从前人人都说他是扶不起的混世魔王,整日游手好闲四处闯祸,凡事都要仰仗大哥替他收拾烂摊子。可自打明家大少爷出事之后,他眼底那股玩世不恭的轻狂一点点褪去,脱下从前常穿的破洞卫衣,穿上了大哥常穿的白衬衫,连脊背,都挺出了和大少爷如出一辙的姿态。

日头越爬越高,悬在头顶正中,医馆内室的门帘依旧纹丝不动,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传不出来。

外头人群之中,心里最煎熬、最坐立难安的当属李大娘。自家老伴已经成了赌约的赌注,可内室里面究竟是何种光景,她一无所知。

四面八方的人声潮水一般涌过来,有幸灾乐祸的哄笑,有旁人的同情叹息,也不乏落井下石的风言风语,唯独没有一人看好蔺医生能治好她丈夫的。

赵甲的声音格外刺耳,他正对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高声宣讲:“我今天这便是为民除害,拆穿这个招摇撞骗的庸医!免得往后还有无辜病人上当受骗。行医哪里是谁都能做的事,稍有差池,那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赵老板说得是,我大舅娘家姐姐的儿子的媳妇她妈就是因为喝了赤脚医生开的药死了。”

“可不是嘛,医术不济,不光治不好病,反倒要人的性命。”

一句句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擂在李大娘本就脆弱的心口。

一开始她心里还抱着念想:就算蔺医生本事有限,最多也就是老伴那条腿旧疾治不好。二十年了,这伤都拖了二十年,就算不懂医术,她也心里明白,这旧伤要治好已不可能了。可现在听众人这么一说,恐惧一点点攫住她,万一非但治不好,反倒把老头子的性命搭进去,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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