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方才蔺医生好心愿意为老伴诊治,可性命大事,由不得她不害怕,哪怕她刚刚帮了他们……
李大娘越想越是心惊,双手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她望着那道垂在内室门口的布帘,在她眼里,那布帘就仿佛一道招魂幡,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自家老头子的性命给勾了去。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样了?”
围观人群里此起彼伏的闲言碎语,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磨蚀着李大娘仅剩的耐心。本就悬在半空的心,被这些闲话凿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恐慌顺着缝隙疯狂往里钻,她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劈了调。
内室里,朱田正恍恍惚惚,伸手要去接蔺灵芝递来的绷带。
外头李大娘这一声凄厉的嚎叫,如同惊雷轰然劈落,猛地炸醒了浑浑噩噩的朱田。他浑身猛地一颤,手指一松,那卷绷带咕噜噜脱手滚落,在水泥地面上翻滚出去老远,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蔺灵芝脊背微躬,指尖捏着一枚泛着冷冽银光的银针,正凝神给李老头落下最后一针。
地上横亘着长长的白色绷带,诊疗床上,李老头一动不动地躺着。
朱田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翻涌,明明如同一场荒诞离奇的幻梦,可皮肤上残留的那股惊心动魄的震颤,却又无比真实。
方才他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蔺灵芝施救的全过程,只觉得像坠入一场匪夷所思的梦境。倘若不是眼前实实在在躺着双眼紧闭的李老头,腰腹一路缠绕的绷带层层叠叠,一直裹到左脚脚踝,他说什么也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切真真切切发生过。
太过玄奇,太过不可思议,却又确凿无误摆在眼前。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啊!”
李大娘心里火烧火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撩开布帘。她此刻早已将蔺灵芝之前伸出的援助之恩抛到脑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家老头子千万不能出事。
一只脚已经踏进内室,视线急切地扫向诊疗床的方向,她失声大喊:“老头子!”
“李大娘,大爷没事,您先在外头等候。”
就在李大娘的目光快要落到床上的瞬间,朱田宽厚的胸膛骤然横过来,像一堵敦实厚重的土墙,死死挡住了她的视线。李大娘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张布满青春痘的娃娃脸,少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你别拦我!我要看看我家老头!”李大娘满心都是老伴的安危,压根顾不上琢磨这小伙计为何这般神色,伸手便使劲去推朱田的肩膀。
朱田双脚钉在原地,活像一尊守门的门神,连肩膀上的肌肉都绷成了硬邦邦的石块,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他不清楚蔺灵芝的施针还要多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死死拖住李大娘,绝不能让她贸然闯进去,搅乱了医治。
在此之前,他固然也佩服蔺灵芝的天赋,心里只觉得假以时日,凭她的悟性与刻苦,将来定然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者。可方才亲眼目睹那番救治之后,从前所有想法尽数被推翻。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心神尽数被折服的虔诚信徒,世间万事万物,都抵不过小姐指尖微微一动。
小姐——是真正的神医!
他无比笃定,普天之下,再不会有人医术能胜过自家小姐。
现在,在他心里,她几乎等同于神明。
朱田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浑身的血都烧得发烫,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肩头,连脚步都比往常重了几分。从前他像飘在风里的碎纸,浑浑噩噩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任人践踏的蝼蚁,活着就是为了尝遍世间所有的憋屈和白眼。他在无数个深夜攥着拳头问自己,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烂下去?不然凭什么他活得那么苦,连半分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在不久前,他亲眼看见小姐用手里那枚银针创造了一个奇迹,脑子里那层蒙了十几年的雾,像被针尖轻轻一挑,“唰”地一下消散了。
那一刻,所有前十七年的迷茫、憋屈、找不到活法的煎熬,全成了过眼云烟。
他后槽牙咬得发紧,攥紧了拳头,这辈子这条命,就钉在小姐身后了。
“哟,还不让进?难不成,你家小姐真把人给医坏了?”赵甲跟在李大娘身后,见此情景,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不失时机地煽风点火,存心把事态往最坏的方向挑。
朱田一眼便看透了这人肚子里的坏水,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除非小姐自己出来,否则谁都不准再踏入内室半步!”
总有这般居心叵测之辈,妄图打乱小姐的救治,实在可恨。
赵甲对上朱田那双寒光乍现、亮得吓人的眼眸,心头莫名一震。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这人怎么会判若两人。早上面对自己的诘问,还唯唯诺诺怯于争辩,此刻却气场凌厉,仿佛只要自己敢再往前一步,他便会不顾一切上前阻拦。
区区一个医馆伙计,哪里来的这般底气?
念头闪过,赵甲的目光忍不住往布帘后头瞟。
他隐隐察觉到,朱田这份突如其来的强硬,根源,就在内室里头那个人身上。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