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房间洗漱完，裴仕安的心都没有平静下来。

他侧躺着，目光凝在床头柜的茉莉花上，出神地回想刚刚商弈拥抱他的温度，以及触碰时心头的悸动——

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扣在商弈单薄的肩胛骨上，仿佛在拥抱一只即将振翅飞离的蝴蝶。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虚握成拳，似乎有流沙在指间流逝，那点温度也触之不及。

明明他们的感情又进了一步，裴仕安却感觉不到欣喜。

虽然商弈没有说，裴仕安也没有得到他的确认，但裴仕安可以在商弈不小心泄露的细枝末节看出：商弈或许是喜欢他的。

每次放任搭上的肩；接下的、象征告白的花；留有余地的、每一句拒绝的话；以及因为相配决定要下的西装……

但是商弈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告白？

商弈并不是喜欢欲拒还迎的性格，却在裴仕安表露真心后拒绝他，其中一定有什么重要的隐情。

裴仕安猜测，这个隐情攸关商弈的生命。

意识到这点，裴仕安更是难以入眠。

他恐惧任何象征失去的答案。

一合上双眼，那天浴缸里的血色荆棘，和几天前梦境世界里的求死等等，这些让他感到“马上要失去”的画面，便如同鬼魅一样扼住他的咽喉，让他陷入绝望的深渊。

于是，次日，裴仕安眸底乌青一片。

他无精打采地洗漱，一头短发耷拉着，像一只丧气的小狗。

他的积分还剩下450点，为了给梦境世界预留多一点积分，今天就要前往第五个梦境世界了。

敲开商弈的门，他强撑精神笑着：“早啊商哥。”

商弈看到他的黑眼圈，挑了挑眉，又问：“今天没有花？”

裴仕安愣怔片刻，又抱歉地说：“我忘了……要不我现在回去拿？”

商弈平静地抬眼看他，制止了他的动作：“裴仕安，你在恐惧什么？”

裴仕安没想到商弈那么快就看穿他的内心，下意识的否认咽进喉里，只能苦笑：“对不起……”

他的确是在恐惧。恐惧一个开始用真心靠近他的人毫无预兆的离去。

但他无法开口，只能用“对不起”掩盖过去。

面对他的道歉，商弈不置可否，他转身坐回沙发，等着指针滴答转到他们和陈舒雅约定的时间。

七点整。

陈舒雅按响门铃。

商弈要去开门，裴仕安却先他一步站起：“我去开……”

他的话音被冷淡打断：“不需要。”

裴仕安因话里的冷意愣住了，任由商弈去开了门。

陈舒雅进来后，房间里的气压低的可怕。

她踟蹰开口：“那我们……？”

裴仕安如梦初醒，调出那个形似手铐的道具，若无其事笑笑：“来吧。”

三人站成三角形，各伸出一只手铐住，在面板按下“进入梦境世界”的按键后，他们一同闭上了眼。

——

“少爷，该用餐了。”

一个恭敬温和的男声在裴仕安耳边响起。

裴仕安茫然地睁开眼，惊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等身镜前，身上是剪裁得体修身的西装。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西装、管家扮相的老者。

少爷？是在叫他？裴仕安狐疑偏脸，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商弈呢？”

老者回道：“已经在餐厅了。”

他往四处看了看，脚下是花纹繁复的地毯，等身镜后照出的床褥一角泛着丝绸独有的滑光。

他转身看去，床头后的雕花翻飞，琉璃般材质的晶莹吊灯在外界明媚的阳光折射下亮起暖色的温馨光晕。

观察完细节，裴仕安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房间很贵。

非常贵。

想到身旁老者对自己的称呼，裴仕安心下一惊，这里是别墅？

他依言跟随老者前往餐厅。

他们在二楼，顺着楼梯下去，一层的装修也不出意料的贵气横溢，比房间还巨大的吊灯在微风的吹拂下，内层靠近的玻璃流苏叮当作响。

走到餐桌前，入目的是一张长餐桌和摆放工整的法式餐桌椅，其中一个已经有人落座了。

商弈听见来人的脚步声，抬眸看了一眼，见是裴仕安后也没有过多情绪，敛眸不语。

裴仕安默不作声坐到了商弈的旁边，透过透明的高脚杯看见商弈低垂的眼睫，他放在腿上的手便抖了起来。

为什么会抖呢？裴仕安空茫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只是恐惧一个还未来临的事就狠心把爱的人推远吗？

原来时隔多年，自己还是无法从母亲去世那天走出来……

一滴泪滚落，洇湿了雪白的桌布，漫开雪花般的痕迹。

一只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上，温凉的感受沿着神经末梢传递全身，像掷入静湖的石子，浮起的涟漪盖住了恐惧的影子。

身侧的人清淡的嗓音响起：“你没带的花，我可以给你。”

裴仕安眨了眨眼，还没从失落与不解中回过神，商弈的手收了回去，他的指缝间开出了一朵小花——

是纯白色的茉莉。

“裴仕安，”商弈用平静的声音再次道，“你在恐惧失去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