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大门开启，一辆黄白色的出租车顶灯写着“空车”，裴仕安拉开车门，等商弈坐进去后，自己挨在商弈身侧也坐了下来。

他们身高腿长，狭窄的出租车后座塞下他们有些艰难，他们的腿难受地曲着，膝盖贴着膝盖。

商弈也没有说让他挪过去点，默默地任他挨着。

前排的师傅问：“去哪儿？”

商弈流畅报出一串地址。

“地址是陈舒雅朋友家的，我觉得她对那段记忆也比较深刻……刚刚你是不是要说我们去私奔？……哦，这是我们第一次坐一辆车吧？”商弈说话又变得杂乱无章，裴仕安耐心听着，“我们要查清陈父死亡的原因……陈舒雅为什么杀他？……”

裴仕安一句句应道：“对啊，不想和我私奔啊？……是第一次一起坐车……我商哥那么聪明，肯定能找到答案。”

商弈慢慢缓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失控了，静了会儿，突然说：“没有。”

“没有什么？”

裴仕安一时不知道他在回答哪个问题。

商弈重复道：“没有不想和你私奔。”

裴仕安淡笑应声，一颗脑袋靠在商弈的肩膀，感受他的胸口起伏：“私奔的前提是我们在谈恋爱，那你是想和我谈恋爱吗？”

“不能谈恋爱，”商弈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谈恋爱。”

裴仕安仰脸看他，商弈抿平了唇角，下颌也绷得很紧：“为什么？”

商弈的声音更低了，淡淡的嗓音挟着浓浓的忧伤：“没有人的耐心和爱是取之不尽的……”

裴仕安心头一涩，苦甜的茉莉干花的内部开始腐烂，他无法愈合里面经年的疮疤。

商弈对自己患有躁郁症的自卑与不安、对长久感情的不信任，让裴仕安陷入了近乎无措的感伤。

“如果我偏要当那个例外呢？”裴仕安低垂着眼睫，一只手盖住商弈搭在腿上的右手，缓缓嵌入指缝，十指紧扣，“我会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会拥有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的爱，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嗓音镇静，像是翻来覆去在喉间滚过很多次，不是在说出一个将要付诸行动实现的目标，而是在确认现在到未来都拥有的东西。

商弈感受着裴仕安手上强势又温柔的温度，扯起一丝苦笑：“你不用这样，你可以去爱上一个对你好、拥有健康的心理生理的人，不需要把时间耗费在我身上。”

裴仕安一字一句说：“但我不爱你口中的人，我只爱你。商弈，我爱你，我只爱你。”

商弈的右手开始躯体化发抖，他现在处于躁狂和抑郁一齐发作的混合状态，裴仕安感知着他心脏的跳动，呼吸好像被攥紧了。

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两人没有一个人有下车的意思。

师傅正要转过头催促，就见裴仕安动了，脑袋从商弈的肩上挪开，倾身拥抱住他，低声安抚说：“没关系……我陪你。”

拥抱阻隔了师傅的视线，也挡住了商弈眼角涌出的泪，他一只手还扣着商弈的右手，这让拥抱的姿势更加别扭，但裴仕安仿佛无知无觉。

安静到无声的眼泪倘若挡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似透明又确实存在的隔膜，洗尽商弈透露的袒露情感的勇气。

——

裴仕安在得知商弈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后，就一直在查阅资料，如何和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相处以及有效的安抚方法。

他查了很多，里面出现频率最高的一条却不是怎么去和他们相处，而是对靠近他们的人的警醒——

尽量与他们少接触，否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裴仕安并不觉得商弈是麻烦，恋人间总要相互包容理解，商弈只是比别的恋人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爱，他只要可以得到商弈正向的反馈，就觉得付出的所有就是有价值的。

他也甘之如饴。

等商弈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裴仕安脱下自己身上的西服外套，用内面给他擦眼泪，眼神温柔吻过他的泪痕。

师傅终于忍无可忍把他们轰了下去：“谈恋爱滚出去谈！”

两人讪讪下车，裴仕安歉然关上门，拉着商弈快步走了。

商弈的眼睛没什么焦点，这次两相混合发作，对精神的疲惫和消耗让他久久没有缓过来。

这不是靠一个人的拥抱和安抚就可以平静下来的，它需要患者用自己的意志抗争，没有人会成为患者的救世主。

他们在路牙子上待了会儿，商弈声音喑哑，说：“对不起……把你拉进来……”

裴仕安眨了眨眼，看他眼尾颜色更浅的泪痣：“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我作为追求者自愿的行为。”

商弈抿唇，还是感到愧疚：“我……”

“如果想要道歉，不用说对不起，”裴仕安认真说，“把我的手牵紧一点，我就知道你在道歉了。”

说着，示范般轻轻用力牵紧商弈的手。

商弈眨落一颗残存的泪珠，手如他所说握紧了，那颗泪没入衣襟，白色的绸质衬衣晕开水痕。

“好，”裴仕安温声说，“感觉的商哥的歉意……和喜欢了。”

最后四个字声音很小，但商弈听得很清晰。

“嗯。”他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