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的母亲一样,是联邦直属的军人。”裴仕安缓声说,“但他牺牲得很早,大概我二、三岁时就走了,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几张他穿军装和战友的合照。”
商弈感觉到扣紧的指尖被用力握了握,像在寒冬时,站在落地窗前渴求温暖的流浪狗,爪子轻飘飘贴着窗玻璃,如果遇到人的驱逐,就会夹着尾巴跑开。
于是,商弈回握住裴仕安的手,打开了门。
“他希望我将来可以远离战场,当一个联邦的政客,去过安稳日子,所以给我起名‘仕安’。”
他倏然笑了笑:“虽然没有当上政客,但也算是完成他老人家夙愿的一半,从了‘商’。”
意识到裴仕安在开自己的玩笑,商弈的脸上表情却很淡,他静静看了裴仕安一眼,淡笑着,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
但随后,商弈又认真地说:“不想笑的时候,不用逗我开心去假笑。”
裴仕安的心无所遁形,他哑然失笑,嘴唇贴在商弈的肩膀上,吻着那块布料,声音很轻地回:“知道了……”
“上次你也是这个回答,结果一点没改。”商弈淡声道,“你是想敷衍我?”
裴仕安听出商弈话音里的无可奈何,他低眼用视线描摹他肩胛骨的弧度,指尖上的流逝感清晰无比:“没……但我已经习惯很久了……”
商弈:“那就改掉。”
他可能是觉得这四个字太生硬,很快又补充道:“我陪你,改掉。可以先从我这里开始,在不想笑的时候尝试不笑。”
裴仕安的心狠狠触动一瞬,他的所有的话哽在了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它却在喉间融化,化作了一粒包裹在镭射糖纸里的糖。
——
两人再次静默下来,维持着相互依偎的姿势,没有一个人想要松手。
突然,商弈作声:“想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
他抬眸,两人短暂对视。裴仕安说:“想啊,我很想知道。”
对于商弈任何主动的话题,裴仕安都显得极其感兴趣。刚刚浮尘的阴霾散去,眼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
商弈感觉到这个变化,扬了扬眉,那副淡然又平和的嗓音似是绕指柔,勾动着裴仕安的魂魄,他道:“名字,是那个‘姐姐’取的。
“她当时说,我们很像在孤儿院里等待购买的商品,所以我姓商。而‘弈’这个字……”
他顿了顿,才说:“这个字是我们在偷课听的时候听见的。”
裴仕安的眼前随着商弈的描述场景变换起来,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拉着小商弈偷偷蹲在某间课室的墙外。
两个豆丁大的小孩就像墙角生出芽的小花,等待墙缝的几滴水珠的浇灌。
里面的老师或许正在上历史课,讲着:“经过多方势力博弈,总算有了联邦如今的安稳和平……”
女孩对小商弈小声说道:“‘博弈’感觉是好大的词语,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小商弈面对她的热情不以为意,他彼时介于郁期和平稳期之间,只是简短应了声:“嗯。”
女孩却兴致勃勃说:“你看,你从出生到现在,你不是一直在与你的病‘博弈’吗?我觉得用在你的名字里好符合。”
他们不知道“博弈”这个词不能用在“抗病”上,只知道“势力”和“病”都是天大的东西,因此小商弈眼神微动,犹豫之下同意了这个词用在名字上面。
“那从今以后,你就叫商弈啦!”女孩眼睛亮晶晶地说。
小商弈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
商弈止了话头,转眼看见了裴仕安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因而扬眉问:“笑什么?”
裴仕安拖长声音,笑吟吟说:“我也觉得‘博弈’的‘弈’很适合你。”
他看到商弈疑惑的眼神,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哦,其实那句话只要加几个字就很完美了——
“你的一生都在和病痛进行生死的博弈,这个‘弈’字,是给你的肯定呀。”
裴仕安言笑晏晏,但话语中的真挚没有半分减弱,反而平添几分“这就是事实”的感受。
商弈很轻地笑了声,状似随意说:“你的名字也很不错,适合你。”
裴仕安眉尾微抬,揶揄着打趣商弈说:“适合我的原因不会是我额外的解释吧?”
这里指“从商”。
商弈笑骂一声:“滚。”
——
暮色将将降临,窗外的紫夜变成了一块宁静的画板。上面涂抹着窗里两人的剪影。裴仕安看了眼天色,已经差不多到休息的时间了。
他起身,又伸手拉起陷在沙发里的商弈。商弈看出他的意图,于是,在裴仕安临走之际,商弈扯住他的衣角,神色自若地问:“要在我这里留宿吗?”
闻言,裴仕安欣喜若狂:这可是我商哥主动留我!这是留宿啊!留宿!这说明什么?说明商哥觉得他在这里很有安全感,很需要他啊!
在脑海里炸成烟花的想法中,一个突兀的画面浮现:第一次留宿的清晨,自己出的那场洋相,和商哥“体贴”的那句“年轻人年轻气盛,我理解”如雷贯耳!
因而,裴仕安留恋地看着那张沾染着商弈体温和气息的沙发,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忍痛割爱的痛楚:“饶了我吧商哥……”
商弈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抱臂下了逐客令:“那就快滚。”
在这又短又利落的四个字中,裴仕安品出了一丝丝微妙的失落。
他若有所思地趁商弈不备,打开了状态监测面板,上面显示:“对方情绪:失落。”
猜想被证实,裴仕安眼底浮现笑意,心里吹起了口哨:“那我走喽?”
商弈语气更加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仿佛回到了做了五年宿敌的关系,冷淡吐出一个单字:“滚。”
裴仕安真的走了。
商弈面无表情地用脚踹上了门,门板撞击门框,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他置之不理地回身走到屋内,又坐回沙发上,无声凝视着窗外的夜色。
商弈忽然冷笑一声,咬牙切齿自语:“有种以后别说要来……”
话音刚落的霎那,门又被敲开。
他的眼底跃起一丝喜色,面上不显,漠然打开了门,突然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拿了套换洗衣物、折返的裴仕安,又听眼前人话音轻佻,很是欠揍地说:“商哥的邀请,男朋友哪敢不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