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从短梦中苏醒,裴仕安眨了眨干涩的眼眸,然后就像事先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下意识去寻找商弈的身影——
比目光先行的,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它轻缓地握住了裴仕安的手腕,不容置疑的坚定让裴仕安指尖轻蜷。
他眉尾微抬,与手的主人——商弈,四目相对。
彼此的瞳孔映入两人的脸,像是藏进琥珀冻结的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人便微微歪头,问:“我们见过吗?”
裴仕安怔忡地看着商弈,被握着的手腕似乎浸入了寒冰,随着商弈浅淡的嗓音沉入谷底。
他愣愣地想:难道是从副本出来后遗症?商哥的记忆又被删减了吗?
“商、商哥,”裴仕安喃声唤他的名字,“你忘了吗?我是你对象,你男朋友啊……盖过戳的那种……”
说到盖戳,裴仕安开始翻找自己口袋里那株茉莉,却摸了个空。
他的鬓角渗出细汗,手指在T恤上留下汗渍,然后翻得更急。落在外人眼里,像是在收银台前搜寻钱包里最后一枚一角硬币结账的人,慌乱又尴尬。
裴仕安急声说:“我戳呢?我戳去哪儿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陈舒雅疑惑回忆,明明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商弈和她说话时还好好的啊……
与此同时,商弈的手里捏了一株茉莉,轻轻勾起唇角,懒声说:“你找的‘戳’,是这个吗?”
闻言,裴仕安滞愣地应了声,才后知后觉商弈刚刚在逗他。
他哭笑不得地说:“商哥,你吓死我了!”
裴仕安接过那株茉莉,珍而重之地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像是艺术家在亲吻自己的缪斯,尽管那只是缪斯指尖掐着的一朵残花。
刚刚的后怕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消散,他藏住仍在发汗的手,脸上微微笑起来。
陈舒雅看到裴仕安的笑,自顾自抿着笑先一步退了出去。
此刻,房间内只有裴仕安和商弈两人。
商弈微微抬眼,望着裴仕安弯起的桃花眼,他很轻地蹙了蹙眉,又若无其事挑眉一笑:“你确定只亲那朵花,不来拥抱我吗?”
于是,裴仕安匆促放好花,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商弈现今已可以坦然裴仕安对他的亲密举动,甚至可以身心放松地与他贴着脑袋依偎在一起。
拥抱时,裴仕安忽然闷声说:“商哥,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就像你刚才假装的失忆一样,我可能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所有的、我所拥有的,是不是在母亲离开后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的关系像极了质量不等的天平。裴仕安在上面倾注了很多的爱,商弈却只需要放置一点点在裴仕安陷入迷障时的解药,以及对他的爱的默许与暗示的回应,天平就会平衡。
这段无论谁看都不对等的天平,裴仕安仍然固执地保持他们的平衡。
商弈意识到后,心口一颤,旋即抬手,手心抚摸裴仕安的脖颈,轻声询问:“可以感觉到我手上的温度吗?”
裴仕安轻轻地点了点头,下颌蹭得商弈的颈窝发痒:“可以。”
商弈的嗓音压轻,恢复了语气中惯有的淡然与从容,令人信服:“只要存在温度,就是真的。”
裴仕安沉默片刻,又说:“可是幻境中的你,也有温度。”
商弈抬眸看他,那双桃花眼委屈又伤情地垂着,似乎可以浸出一汪水。
他略略失笑,忽然主动握住裴仕安的手,缓慢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让裴仕安讶然。他怔了怔,就听眼前人用温润的嗓音道:“不是手心的温度,是心跳的温度。”
裴仕安心里的那杆天平倏忽往对方的位置倾斜,商弈的托盘上多了一样:爱。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覆在商弈胸口的手微微发麻,安定的感受在心口升腾弥漫,洇开一抹茉莉花香。
这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暗号,是商弈最深情的告白。
他弯起桃花眼,声音带着颤抖:“好,我记住了。”
——
两人肩贴肩坐在沙发上,腿也紧靠着,脑袋挨得很近。
裴仕安勾着商弈的指尖,用手指勾勒着商弈手心的形状,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视线有时停在商弈耳侧,有时又落在地板的花纹上。
他们安静地在用彼此的体温疗伤。
忽然,裴仕安眨了眨眼,回过神,说:“商哥,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在做脱敏治疗?”
商弈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你看,我从一开始的和你击掌,到和你产生很多次亲密接触,最后和你勾肩搭背,让你慢慢地习惯了我和你的肢体接触,是不是一直循序渐进的……”
商弈挑了挑眉,疑道:“你不是有意识在脱敏?”
裴仕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啊。”
商弈无言片刻,无奈作声:“我一直以为你是故意的。”
裴仕安“啊”了一声,没骨头地靠在商弈肩上,耍赖似的蹭了蹭,眉眼弯弯说:“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我爱上你的时候,柳树已经长满了一整个山头了~”
商弈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脑袋,唇角微勾,散漫说:“别贫。”
裴仕安牵住他的手,举到眼前:梦境世界里留下的自残痕迹早已愈合消弭,连块小疤也不见。
他忽然想在上面留上自己的吻痕,让商弈每次想要自残时,想起自己是有人爱的小朋友,可以在痛苦的时候拥抱自己。
但这个想法无异于空中楼阁,裴仕安很快打消,只是更虔诚地轻吻。
他用自己惯用的闲聊语气,懒洋洋地问:“商哥,想知道我名字怎么来的么?”
商弈默然注视着手指被亲吻的皮肤,一阵耳热。他顿了顿,才回答:“嗯。”
得到回应的裴仕安直了直身体,像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肩背稍微绷紧。
他垂下眼睫,小声说:“我的名字,是我的父亲取的……”
商弈侧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仿佛下一秒就会吻上去。
但两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商弈只是静静看着裴仕安,等待他的下文。
每次裴仕安提及自己的父母,就似乎在局部降下了雨,浇得裴仕安一个人遍体鳞伤,眼泪混迹在雨水中,悄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忧伤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