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商微笑着点头,而后摇头:“我从不过问客人的隐私。就如你的隐私,诗人先生,也是一样。”
我们带着困惑离开了异世界。
……
我接着研读塞西莉亚的诗集,试图继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按历史记载的年龄,塞西莉亚在龙陨当年正是四十岁左右,作为一个生命周期很长,直到八十岁还在创作的诗人,这应该是她的当打之年。可是很奇怪的是,这附近一两年里,她的诗歌几乎是空白,只有几首不痛不痒、仿佛是自己过去作品重复的哲理诗。
而更奇怪的是……我发现一直读到这里,我才读到了诗集的十分之一左右。
我带着怀疑浏览了后面的目录,发现一些惊人的事实。
这部诗集的出版方有一个我似曾相识的姓氏,这个姓氏……我曾经在女士签署重要文件的时候看到过。那就是女士的家族。没错,就是这个难读的单词。
但是,这部诗集里,除了收集了明确是塞西莉亚本人的创作之外,还收集了大量后世的伪作。这也是其篇幅庞大的原因所在。
明明是被塞西莉亚的后代所亲自出版甚至可能是亲自编撰的诗集,为什么连老祖宗的诗歌范围都无法划定清楚?即使年代久远,但一个有三千年传承的家族,不可能对先祖的创作一无所知。
太奇怪了。该有的部分缺失,不该有的部分却大大地膨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还是从诗歌本身进行阅读。
除了龙陨之年奇怪的内容缺失,龙陨附近还有很多耐人寻味的诗歌。它们一样晦涩而富有隐喻义,但总会令人联想到对于当时时政的针砭。我还特意从我的私人收藏里取出了一本更早的版本,在那个未经修订的版本里,这种批评时政的倾向更加明显了。
而批评的对象,是当时的人—龙政策。
这下,事情好像有点翻转过来了。
塞西莉亚是揭发恶龙的斗士?
还是……同情恶龙的拥护者?
当然,我能看得出来,是因为我所学的专业和我的经历。我熟知那段历史,我看得出来塞西莉亚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夹杂着才气和不满的,乃至是阴阳怪气的语气。
但对今日的普通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句又一句优美的诗行。而我能读出的,想必也只是诗歌原意的百不存一。
我想,当时的文学评论者肯定没有胆量指出这些诗行背后的真实含义。
而对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含义已经不复存在了。
啊,塞西莉亚,你是多么孤独的一位表达者。
……女士让我读这些,又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决定去找她聊聊。
闯进女士客厅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进了肉铺。红色的肉块和生物质装饰品胡乱摆在房间里,大师正用某种油擦拭着其中的皮制品。
最吸引我的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十七把红伞。此前拜访牧羊女的时候,女士撑的就是其中一把。
下一秒,我才意识到,那充斥着我的视线的红色物件,可不是寻常的肉。
那是龙的血、骨和皮。
女士悠闲地抽着烟斗,仿佛对房间内的收藏很是满意。
“啊,导游先生。此乃本人的小小收藏,此前因安保问题一直存放在另外之处……不过如今,有了大师,我也可安心地把它们转移至此了。”
大师此前制服敌人的动作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想他一定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师。女士不会看错人。
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这是普莉希拉的家族历代传承的结果。”大师说,好像自从穿上这身礼服,他就真的有点贵族气质了,“比如这十七把伞,大概已经囊括了世间所有同类的收藏。”
可……这是为什么呢?
女士似乎也看出了这样的困惑,敲敲烟斗悠然道:“我的先祖曾经发下愿心,有生之年要尽可能搜集关于恶龙杜莉亚斯卡拉的物件……我等虽不解其意,也只是在三千年的时光里遵循祖制,将有限的财力付诸这无限的事业之中。”
一时间,我差点忘了自己要问的问题。
但我还是想起来,并问了出口。
听到我的阅读感受之后,女士笑了笑,并表示自己也只读到了这一步。
“我的先祖和杜莉亚是敌,是友?这件事在历史上是有过争论的。而且这种争论在塞西莉亚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进行了。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痛苦。无论她实际是哪一方,被诋毁为另一者,对她来说想必都是无尽的折磨……”
而这种折磨,最终就体现在那些隐晦的文字,和最终对于龙陨附近诗歌的雪藏处理吗?
女士抚摸着手边的龙肉,轻轻地叹气。
“塞西莉亚,你真是个痴人……这么做又有何意义?”
她的话语里似乎藏着不愿意说的某种情愫。
“命运将我的手交付到你的手中,却不知晓你我的另一只手都握着刀剑”吗……
总觉得她的这位先祖应该和杜莉亚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嗯。我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了。
离开女士的地方,我深知事情已经到了某种深水区。
如果我再去追溯,或许会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最终决定暂时放一放,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再继续前进。因为在我离开时,我分明看到女士的眼里写着“拒绝”。她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情报没有告诉我。
我并不是那种对秘密零容忍的人。我深深地明白,有时候,不揭开秘密,可能是对友情的最后守卫。